“你懂个屁!”朱元璋满脸得意,“咱是会耕种的天子,这叫啥?这叫本事!古往今来的皇帝,哪个能像咱这样,拿起锄头能种地,放下锄头能治国?独一份!”
马天翻了个白眼:“《礼记》有云,‘天子亲耕于南郊,以供斋盛’,那是礼。姐夫你这在后宫园子里刨土,算哪门子的礼?天子当躬耕于天下,而非囿于这方寸菜园。”
“你也跟老子掉书袋?”朱元璋气得瞪眼,“天子亲自刨土,才知道一粥一饭来得多不容易!才知道百姓为啥会为了半亩地拼命!你当坐在金銮殿上看奏折,就能懂这些?”
马皇后见状,瞪了马天一眼:“你也别站着说风凉话,过来搭把手播种。”
“哎哎,姐姐,我这细皮嫩肉的,哪干过这活?”马天上虽抱怨,却乖乖卷起了袖子,“怎么播?”
朱元璋冷哼一声,转身继续往土里撒种子,只是嘴角却悄悄往上翘了翘。
马皇后把一捧菜籽塞进马天手里,教他怎么撒得匀:“手要抖着点,别一堆堆的,不然长出来挤得慌。”
马天学得笨拙,菜籽要么撒成一团,要么漏得满地都是。
朱元璋看得直皱眉,忍不住在旁边指点:“笨蛋!跟喂鸡似的!”
说着亲自示范,指尖捻着种子,均匀地撒在垄沟里,动作熟练得像个老把式。
“姐夫你厉害,行了吧?”马天撇撇嘴。
……
正忙碌着,脚步声传来。
抬头一看,只见朱标带着吕氏,还有朱允炆,朱允熥过来了。
朱标刚要拱手行礼,就被马皇后扬手打断:“别整那些虚礼,赶紧下地。”
马天这才明白,原来今天是朱家劳动日。
这是马皇后定下的,皇子皇孙都要学着种地。
只见朱标熟门熟路地走到石阶边脱鞋,青布袜子往石头上一搁,光脚踩进泥里时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弯腰抄起一把锄头就开始碾土块,动作竟比马天还利落。
吕氏站在田埂边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咬着牙撸起了袖子,又蹲下身想给朱允炆卷裤腿。
“让他们自己来!”朱元璋瞪眼,下巴往朱英那边一点,“看看人家朱英,哪用得着旁人伺候?”
吕氏的手僵在半空,随即低眉顺眼地应了声“是”。
没人瞧见她垂眸时眼底掠过的那丝冷意。
朱允炆站在泥地边,目光在黑黢黢的泥土上扫过,嘴角抿成一条直线,显然对这脏污的地面满是嫌弃。
“小殿下,来。”朱英见状,冲那个跃跃欲试的小男孩招招手。
朱允熥立刻挣脱吕氏的手,迈着小短腿就往田垄跑。
马皇后连忙喊:“慢着点,别踩了刚播的种子!”
朱允熥已经一蹦一跳地要往新撒了菜籽的地里冲,朱英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捞了回来,稳稳抱在怀里。
“小殿下,我教你种地好不好?”朱英把他放在自己刚才翻好的那片空地上。
朱允熥眨巴着大眼睛,脆生生喊了句:“雄英哥哥!”
这四个字像颗小石子投进平静的水面,园子里瞬间静了静。
朱元璋手里的锄头顿在半空,马皇后撒种子的动作也停了,连一直专注碾土的朱标都抬了头,目光落在朱英脸上。
朱英似乎没感到什么不妥,低头看了眼朱允熥,这孩子眉眼弯弯,笑得一脸天真。
“来,这样撒。”朱英握着他的小手教他往垄沟里撒,“要撒匀些,不然菜苗长不起来。”
朱允熥的小手被他包着,咯咯笑着说:“雄英哥哥,以前你也是这么教我的!就在这儿,你还说等菜长出来,第一个给我摘黄瓜!”
朱英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下。
他望着眼前这片熟悉的土地,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些模糊的碎片。
也是这样暖融融的春日,他好像真的牵着一个更小的孩子,在泥地里追着蝴蝶跑,手里还攥着根刚摘的黄瓜。
“小殿下。”朱英深吸一口气,柔声纠正道,“我是朱英哥哥。”
朱允熥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眼眸慢慢垂下去,小声应了句:“哦~”
他手里的菜籽撒得歪歪扭扭,显然没刚才那么高兴了。
马皇后悄悄别过脸,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干活干活!愣着干啥?”朱元璋走到朱允炆身边,用脚尖点了点地面,“你也学着点,别整天就知道捧着书本!”
朱允炆咬着唇,不情不愿地脱下鞋,脚刚沾到泥土就猛地缩了一下,引得朱元璋又瞪了他一眼。
朱标走过来,弯腰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朱允炆这才不情不愿地拿起小锄头。
吕氏站在田埂边,看着朱英和朱允熥凑在一起有说有笑,又看了看自家儿子那副别扭的样子,眼中凌厉闪过。
……
一个时辰后,最后一把菜籽终于撒进了垄沟。
马皇后直起身捶了捶腰,扬声招呼:“都别走了,今天就在坤宁宫用膳!”
吕氏立刻笑着上前:“母后是要亲自下厨?儿媳正好学学手艺,给你打下手。”
她说话时眼尾微微上挑,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热络。
马皇后被她说得笑起来,拍了拍她的手,转头又冲朱元璋等人瞪眼,“你们这些老爷们,该下棋下棋,该唠嗑唠嗑,别来厨房碍眼。”
朱元璋嘿嘿笑了两声,冲朱标招手:“标儿,陪老子杀两盘。”
“父皇,可不带悔棋的。”朱标笑着应了。
园子里顿时热闹起来。
朱英牵着朱允熥的手,在柳树下追逐,朱允熥笑得咯咯响,小短腿跑得飞快。
朱允炆独自站在石阶边,小手背在身后,看着两人疯闹,小脸绷得紧紧的。
马天靠在廊下柱子上,看着这一幕笑了。
这皇家,也有了几分烟火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