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宁宫。
马皇后正坐在石凳上,手里捏着小剪子,细细修剪着案上那盆茉莉。
朱元璋则倚在对面的太师椅上,悠哉悠哉喝茶,热气袅袅。
“哐当!”
门被人猛地推开,马皇后手腕微顿。
她却没抬头,含笑道:“这脚步声响,隔着三道宫墙都能听见,除了标儿,宫里可没人敢这么闯。”
朱标大步跨进来,胸口剧烈起伏着,显然是一路疾行而来。
看见朱元璋那副悠哉品茶的模样,他胸中的火气更盛:“父皇!”
朱元璋慢悠悠抬眼,呷了口茶道:“咋地?脸拉得跟驴似的,是怪你老子那道圣旨?”
“儿臣不敢怪父皇!”朱标提高了声音,“你是大明的天子,自然能下圣旨。可儿臣如今是监国太子,处置凤阳一案是父皇亲允的差事!陆仲亨、唐胜宗罪证确凿,儿臣正要在奉天殿前正典刑,以儆效尤,父皇却突然下旨将人押回诏狱。”
“便是要改判,父皇哪怕提前半个时辰跟儿臣透个口风,儿臣也能有个体面的转圜。可你这般突然插手,朝野上下会怎么看?他们会说儿臣连这点事都处置不了,说太子监国不过是个摆设!”
马皇后放下剪刀,道:“标儿,先擦擦汗,有话慢慢说。”
“母后!”朱标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儿臣查这案子查了三个月,凤阳百姓的血状堆了半间屋子,陆仲亨他们强占的良田,逼死的人命,桩桩件件都核实了!儿臣要杀他们,不只是为了给百姓一个交代,更是要让满朝勋贵看看,国法面前,无人能例外!”
朱元璋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却依旧带着几分戏谑:“这么说,要是没有咱那道圣旨,你是真打算在奉天殿前,把陆仲亨和唐胜宗给砍了?”
“是!”朱标昂起头,目光凌厉如刀,“此二人仗着开国之功,视国法如无物,若不严惩,日后勋贵们只会越发肆无忌惮!今日纵容他们占田害命,明日就敢结党营私,祸乱朝纲!父皇,此例一开,后患无穷啊!”
“你倒是想得周全。”朱元璋轻笑一声。
他放下茶盏,站起身。
身形本就魁梧,此刻一立起来,带着股久居上位的威压,一步步走到朱标面前:“可咱告诉你,就算没有咱的圣旨,你也杀不了他们。”
朱标一愣,随即眉头紧锁:“父皇这话是什么意思?儿臣已经命锦衣卫做了准备,谁还能拦我?”
“你疏忽了一件事。”朱元璋道。
朱标被他看得心头发紧,下意识地追问:“什么事?”
朱元璋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陆仲亨、唐胜宗,都有丹书铁券。”
朱标猛地一震,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
朱元璋沉声道:“这是洪武三年,咱大封功臣时亲手赐下的,上面明明白白刻着‘除谋逆外,余罪可免死三次’。这是咱亲口承诺的,你说,你凭什么杀他们?”
……
朱标跌坐在椅子上,双手无力地垂在膝头。
朱元璋负手站在他面前,看着儿子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李善长那个老狐狸,在奉天殿上装得跟泥塑菩萨似的,你当他是真不知道?”
朱标眼里还带着些不甘:“他是故意的?”
“不然呢?”朱元璋嗤笑一声,“洪武三年大封功臣时,丹书铁券的名录是他亲手拟的。可他在你面前半个字没提,就等着你在奉天殿前下令斩首,等着看你被丹书铁券当众打脸,等着看你这监国太子下不来台。”
“他们在诏狱里为何不早拿出来?”朱标皱眉。
“傻小子。”朱元璋摊手,“你只说要严惩,要正法,可没说要判他们斩首啊。丹书铁券是保命的最后一张牌,不到鬼门关前谁会亮出来?他们在等,等你把刀架到脖子上的那一刻。”
“你信不信,在奉天殿外的某个角落,他们的家人早就捧着丹书铁券候着了。只要你一声‘推出午门斩首’,立马就会有人哭喊着冲出来,把铁券举到你面前,让满朝文武都看看,你这太子要违逆洪武三年的祖制。”
朱标狠狠搓了把脸,发出一声闷哼:“照这么说,有丹书铁券护着,他们就能无法无天?强占民田逼死人命,最后就因为一块铁牌子,连刑都受不得?那凤阳百姓的血状,岂不成了废纸?”
“标儿,你太心急了。”一旁的马皇后叹道。
朱标扭过头,脸上还带着不服气:“父皇,儿臣实在不明白,当年赐丹书铁券为何要许‘免死三次’?寻常罪犯免一次已是天恩,他们凭什么能有三次?”
朱元璋听了,脸上的冷笑渐渐淡了。
他走到廊下望着阶前花草,声音里多了几分悠远:
“洪武三年那时候,南京城的城墙刚砌到一半,北元的骑兵还在长城外盘旋。跟着咱从濠州出来的弟兄,能活到封爵的,也就那几十个。”
“拼了命半辈子,得天下了,总得给他们些实在的。爵位、田宅、金银,包括丹书铁券。咱想着,他们跟着咱九死一生,往后子孙犯点小错,能有个改过的机会。”
“可现在,这些铁牌子倒成了他们的护身符。”朱标撇了撇嘴,“有丹书铁券在手,他们越发有恃无恐,反倒成了掣肘。”
……
朱元璋背着手,缓步走到廊下。
冷风吹过,带着几分萧索。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朱标以为他不会再开口。
“咱记得,那年我们刚打下应天城。”他忽然开口,“那天夜里,咱跟徐达、常遇春他们挤在旧元的官署里,地上铺着稻草,桌上摆着半只烤野兔,就着冷酒喝到后半夜。”
朱标抬起头,只见父亲的目光望着虚空,像是穿透了宫墙,看到了二十年前的硝烟。
“徐达那时候肩上中了箭,还在渗血,却非要跟咱划拳。他说,等天下定了,要在城中给他留个宅子,能种两亩青菜的那种。”
“结果呢?宅子是有了,可青菜没种成几棵,在北疆耗了十几年。去年冬天看他,背都驼了,走路都得人扶,可一说起北元的骑兵,眼里那光还跟年轻时一样。”
马皇后停下手里的活计,轻轻叹了口气:“天德是个实在人,一辈子就认‘君臣’二字。”
“常遇春更不用提。”朱元璋笑道,“那人是个疯子,打仗的时候总扛着枪冲在最前面。咱在应天城收到他死讯那天,正跟李善长核对粮草账册。”
“咱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喝了一整夜的酒。那时候才明白,这天下是拿多少兄弟的命换来的。常遇春死的时候才四十岁啊。”
说到这里,又沉默了会儿,朱元璋的语气复杂了些:
“李先生当年在濠州,咱还是个镇抚的时候,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儒衫来投军。别人都笑他手无缚鸡之力,可他愣是凭着一支笔,把咱那点家底算得清清楚楚。”
“鄱阳湖大战,咱被陈友谅追的狼狈,是他在后方日夜造船,连夜送往前线。那时候他说,‘上位放心,只要属下在,粮草就断不了’。那股子笃定,比战场上的刀枪还让人安心。”
说到这里,他转向朱标,目光落在儿子脸上:“你以为陆仲亨是什么天生的坏种?”
“当年在濠州城外,他饿得快死了,是咱给了他半个窝头。拿着把锈铁刀就敢跟着咱冲阵,后背上的疤比你手指还长。”
“还有唐胜宗,攻婺州那会儿,城墙上滚下火油罐,是他扑过来把咱推开,自己胳膊被烧得皮开肉绽。那时候他笑着说,‘上位要是有事,弟兄们咋办’?”
朱标坐在石凳上,听着这些从未听过的往事,只觉得胸口发闷。
他从小听的是这些人的赫赫战功,见的是他们身居高位的模样,却从未想过,这些在他看来骄横跋扈的勋贵,也曾有过这样舍生忘死的时刻。
“他们跟着咱,从泥地里爬出来,身上的血渍洗了又染,身边的弟兄换了一茬又一茬。”
“咱给他们丹书铁券,不光是赏功,更是想告诉他们,咱朱元璋不是飞鸟尽良弓藏的人。咱想让他们知道,跟着咱打天下,值。”
朱元璋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微微发颤:“常遇春走了,邓愈走了,胡大海死在降将手里……当年跟咱喝破酒的弟兄,现在还能喘气的,也没剩下多少了。”
殿外的风卷着花香飘进来,带着几分暖意,却吹不散朱元璋眼底的落寞。
“标儿,能不杀他们,还是不杀吧。”
“就当爹求你了。爹想等到晚年,能有几个老兄弟,陪着咱在御花园里晒晒太阳,吹吹牛,喝两盅当年的糙米酒。”
……
朱标深吸一口气,胸腔闷得发慌。
他缓缓站起身,语气却比刚才沉稳了许多:“父皇,儿臣明白你念旧情。可这些老弟兄,若是真的犯了死罪呢?难道就因为一块丹书铁券,便能逍遥法外?”
朱元璋脸上的落寞倏地散去。
他往前踏了半步,冷声道:“该杀,还得杀!”
朱标看着父亲眼中熟悉的杀伐之气,苦笑一声:“话是这么说,可这丹书铁券毕竟是父皇亲赐的信物,上面刻着‘免死三次’的字样。真要动他们,光是朝堂上的唾沫星子,就能把儿臣淹了。”
“就说陆仲亨和唐胜宗,这次强占民田逼死人命,按律当斩。可他们亮出丹书铁券,儿臣能怎么办?总不能真的抗旨违制,落个不孝不义的名声。”
“所以,这才是咱今天真正要跟你说的事。”朱元璋收敛了锋芒。
朱标心里一凛,下意识地挺直了。
他知道,父亲真正的打算,现在才要说出来。
朱元璋负手走到案前:“标儿,你记住,这天下是咱朱家的天下,规矩是咱定的。咱能赏赐他们丹书铁券,给他们泼天的富贵,自然也能收了他们的丹书铁券,摘了他们的乌纱帽。”
“收回来?”朱标大惊失色,“父皇,那丹书铁券上面刻着你的御笔亲书,是昭告天下的信物,怎么能说收就收?这要是传出去,岂不是让天下人笑话你出尔反尔?”
朱元璋却忽然狡黠地笑了:“怎么不能收?若是你不那么急着在奉天殿前斩立决,咱原是有一整套谋划的。”
朱标怔住了。
原来,父皇早就洞察了一切,有了准备。
朱元璋没有说什么谋划,拍了拍朱标的肩膀:“这次就放了他们,命他们把强占的田产悉数退回,戴罪立功。”
朱标深吸一口气,声音里再没有半分抵触:“儿臣遵旨。”
……
翌日,一条消息在百官中传播。
“听说了吗?昨儿个坤宁宫都快吵翻了!太子殿下非要把吉安侯、岩安侯问斩,说这俩祸害百姓的东西留不得。可陛下愣是拦着,说念在当年出生入死的情分上,得留他们一命。”
“说陛下为了这事,都给太子殿下求情了!拉着太子的手说‘就当爹求你了’,那声音听着都带颤呢!”
吕本听着这些讨论,小步追上李善长。
“都被你料中了。”吕本拱手,语气里满是佩服,“昨儿个还在想,陛下和太子那出戏会不会太假,没想到今儿这消息一传开,满朝文武都信了。谁不说陛下念旧情,太子执法严?”
李善长淡淡道:“跟了陛下几十年,他那点心思,总能猜中七八分。洪武三年大封功臣时,陛下在奉天殿上哭着说‘弟兄们跟着咱受委屈了’,那模样,比今儿求太子还真。可转头就把胡惟庸满门抄斩的,也是他。”
吕本的后背莫名一凉:“那接下来呢?”
李善长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好戏还在后头啊。”
马天正好迎面走来,朝着他们拱手:“老相国,吕大人,聊啥呢?”
“国舅爷。”李善长淡淡一笑,“我那夫人得了风寒,吃了药也不管用,能不能请你去看看?”
马天想起了那楚玉,摊手:“当然能啊。”
……
韩国公府。
马天是第一次来。
门楣上悬挂的“韩国公府”匾额是紫檀木所制,既无暴发户的张扬,又透着沉甸甸的勋贵气度。
“国舅爷里边请。”李善长抬手引路。
马天背着急救箱,目光缓缓扫视。
甬道两侧是片方塘,塘中铺着半池田田的荷叶,几只白鹭正缩着脚立在青石汀步上。
塘边的垂柳下,几个青衣小婢正蹲在青石板上浣洗,木盆里飘着的竟不是寻常衣物,而是几张雪白的宣州宣纸,想来是府中书房用的。
“老相国府里的景致,比御花园还讲究几分。”马天含笑道,目光扫过塘边那几株罕见的绿萼梅。
李善长捋着花白的胡须笑了笑:“不过是些草木顽石,让国舅爷见笑了。”
转过假山,眼前豁然开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