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听得入神:“舅舅的意思是,要让懂‘实学’的人来治世?”
“不止是治世,更是强世。”马天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穿越者的锋芒,“殿下,你想过没有?若大明朝有一群人,既能算清天下钱粮,又能造出连发的弩箭,还能画出精确的舆图,那时候,无论是文官集团还是宗室亲贵,做事是不是都得掂量掂量?戴良敢贪墨,是因为没人能算清他账册里的漏洞;若是有懂算数的人盯着,他哪来的胆子?”
朱标凝视着灯焰,喃喃道:“可这些‘实学’之士从何而来?如今只考八股文。”
“所以才要办格物院!”马天一拍案几,“殿下,你别把眼光只盯在国子监那群读死书的举子身上。天下之大,懂天象的钦天监博士、会治病的郎中、能造出巧夺天工器械的匠人,哪个不是人才?格物院就该把这些人聚起来,让他们教算术、教医学、教器械制造,甚至教怎么勘察矿脉、怎么改良农具。”
“天文,能定历法、辨方向;医学,能治百姓的病;算数,能算清天下赋税;器械,能造战船、造火器。这些学问就像桌腿,撑起来的才是真正的‘天下’。儒家那套‘仁义道德’是桌面,得放在这些桌腿上,才能稳稳当当。”
他心中还有未说的,那物理,化学等等基础学科。
大明从这时候起,就培养人才,或许会在西方之前,进入工业社会。
朱标听着,眼神越来越亮。
他想起之前巡视地方时,碰到一个桑农,说的育蚕之法比《农桑辑要》还要精细;又想起那年水灾时,那个用竹筒引流的老农夫,硬是救了半个县的庄稼。
这些人,何曾读过多少圣贤书?
“舅舅的意思,还是要从格物院开始?”他喃喃道,“可父皇那边虽然也启用匠人,但向来还是重儒臣。”
马天缓缓点头。
今天能跟朱标说这么多,其中一个原因就是朱元璋。
老朱出身寒微,跟他一起打天下的国公侯爷,许多也是出身底层。
所以,他们对匠人并不排斥,甚至有匠人做到工部侍郎。
匠人入仕,就是从朱元璋开始的,后来还成为确定下来的另一种选官制度。
“殿下,你得把话说到你父皇心坎里。”马天身子前倾,“你就说办格物院不是废儒学,是补儒学之缺。就像当年设锦衣卫不是信不过百官,是为了多看几双眼。你再跟你父皇算笔账,若是格物院能算出更精准的田亩数,每年能多收十万石粮食;能造出更厉害的火铳,边关将士就能少死些人。你说,以你父皇的性子,会不愿意吗?”
朱棣突然插话:“大哥,这事儿得干!要是真有了懂火器的人,咱跟漠北的蒙古人打仗,胜算不就更大了?”
朱标没有立刻回答,良久才深吸一口气。
他想起戴良账册里那些触目惊心的数字,想起午门前百官跪地时那片黑压压的人头,更想起父皇常说的“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若天下百姓连饭都吃不饱,再多的“仁义道德”又有何用?
“好。”他眼中闪过决断的光芒,“舅舅,你说的这些,我懂了。格物院不仅要办,还要大办!我会禀报父皇,就说这是为了‘究天下之物,以明大道之理’。”
马天看着外甥眼中重燃的光,心中暗暗点头。
“不过,这种事需要坚持,或许几代君王才能见成效。”他一笑。
朱标挥手:“孤到时候定下铁律,让后世之君继承。”
“就怕碰到昏庸的。”马天面色古怪。
“嗯,后世之君的培养,也格外重要。”朱标点头。
朱棣一笑:“大哥,你儿子都很好。”
朱标面色瞬间黯下来,轻叹一声:“可惜,雄英他……哎,孤很后悔,当初就不该带他出去踏春,否则,他也不会感染痘症。”
……
马天端起酒杯的手顿在半空,犹豫了片刻,问:“殿下,你当初带雄英去踏春,究竟去了何处?”
朱标张了张嘴,像是在吞咽一块沉重的石头:“就是城外秦淮河畔,当时老十二也在,还有几个太监宫女跟着。孩子们就在河畔跑着玩,没敢让他们跑远。”
“雄英那孩子身子骨向来结实,去踏春前还活蹦乱跳的,怎么回来没两日就发起高热,脸上出了疹子……太医院的人都说是痘症,可我怎么也想不明白,那痘症怎么就突然缠上了他?”
朱棣原本轻松的神色也敛了起来:“大哥,秦淮河畔人多繁杂,莫不是哪里传来的疫气?”
“那天河畔是有几个耍把式卖艺的,还有个卖糖人的老汉。”朱标越说越觉得蹊跷,“后来查了,也没听说他们谁有痘症啊。”
马天沉默地听着,心头却如被巨石压下。
自从知道马皇后的痘症,是人为。
他现在也怀疑朱雄英的痘症,是不是也是人为?
朱雄英作为太子嫡长子,骤然因痘症夭折,这其中的巧合未免太多了。
马天看着朱标煞白的脸色,没有再往下说。
朱雄英的痘症若是人为,那潜藏在盛世阴影里的獠牙,已经对准了大明的根基。
那幕后害死朱雄英的凶手,是谁?
不管幕后之人是谁,下手的人,一定在那次踏春的人当中。
“大哥,臣弟再去查一遍。”朱棣眸光森寒。
马天附和:“就让老四去查查,毕竟人家可是老锦衣卫,万一有啥发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