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廷真有红薯拿出来卖?”
“这亩产三十石的神种,我倒以为是祥瑞。”
“天底下,哪里有用车装起来的祥瑞?”
最近这些时日,红薯早已成为了街头巷尾人们谈论的话题,自然就吸引了无数人聚集观看。
这些衙役们也不驱赶,甚至为首的书吏还朝着众人拱拱手说道。
“诸位父老乡亲,此乃是抚尊大人的意思,近日我江南各地屯田所红薯丰收,所获红薯堆积如山,特地送来府城,折价十文,与应天府百姓共襄盛举!”
说完这番话,他便将车斗上头的帆布一把掀开,顿时那红皮圆滚,犹如人参一般的果实便呈现在众人眼前。
所有人眼睛都快要直了。
这等稀罕东西还是第一次见,一瞬间便引来了众人的抢购。
直到手里端着那硕大的红薯,用力将其啃下,李万春才知道自己没有在做梦。
他的脸色瞬间煞白,踉跄地后退两步。
“怎......怎会有如此多的红薯?这不可能!”
他脑海里头已然出现了画面,一旦这些红薯大量入市,粮价必然是暴跌,往日里的希望都将成为泡影。
在这混乱之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快去期货市场里头平仓!”
士绅商贾们如梦初醒,疯了一般地往交易所内涌去。
期货市场里头哀嚎声与怒骂声交织成一片。
瞬间,原本维持在五百文一石的粮价又跌了两成,巨额的跌幅直接触发了熔断机制,正巧到了收市的时间,期货市场干脆便是关门大吉。
这一场闹剧之后,李万春犹如被抽空灵魂般蹲坐在交易市场门口。
先前与其谈话的士绅,脸上带着笑容从里头走出来,不知是高兴自己的期货涨,还是庆幸早就卖出粮食和田地。
他看到李万春,不由得有些关切说道。
“李掌柜可万万不要想不开,如今这世道,不靠田地也能够吃饭,百姓们尚且能寻个活计上工,你若是真的倾家荡产,小弟家里新开个作坊,以你的经营之道,前来当个账房绰绰有余。”
他想要关切,说着说着却有点幸灾乐祸的味道。
李万春却没有听进耳朵里头,他突然暴起,一把抓住了对方的手。
士绅吓坏了,连忙说道。
“这光天化日,你万万不可伤人,冤有头债有主,你要去寻那张士元才是。”
可却听李万春说道:“刘老爷,你先前说得那个卖田给西山,那是什么门路?”
......
后院书房。
张居正皱眉看着奏报,又抬眼看了看脸上稍有稚气的幼子。
“西北的粮食乃是你运过去的?”
张允修笑了笑说道:“走得乃是西山的账目,先前西山囤积了不少粮食,放在仓里头也是变成陈米。
山西、陕西一带常年旱灾,可谓是饿殍遍野,靠着这点粮食,能够让百姓们活命就成。”
张居正拧眉:“三百多万石粮食,你运过去耗费几何,需要多少人力物力?西北的灾情是解了,可这么多粮食运过去,其他地方的百姓该怎么办?这些问题你可否想过。”
如今西山越发势大,做起生意来甚至能够影响朝廷大政的走向,便如同这一次,西山运输粮食可谓是牵一发而动全身。
张允修理直气壮地说道:“粮食不就是用来吃的?爹爹总是担心粮食太多,谷贱伤农,如今为何又抠抠搜搜的?”
“你这又是什么歪理!”张居正一拍桌案,可并没有训斥,而是习惯性地停下来,正等着幼子的解释呢。
张允修笑了笑说道:“这便是咱们先前讨论的法子,孩儿怎会不知道这一路运输粮食需耗费人力物力么?
可西北的灾民需要这些粮食,运输的民工民夫也需要这份粮食。”
“何意?”张居正轻轻捋须,似乎在思考。
“便是那套以工代赈的法子。”
张允修继续解释说道。
“爹爹也知道,前些日子江南各地屯田所丰收,市面上多了许多红薯,粮食一下子便多了数倍。”
“你却还知道。”
张居正可太知道这事情了,他知道张允修在偷偷种红薯,却没想到西山种了那么多。
听到消息之后,他可以说是一夜未睡,便是害怕惹出乱子来。
“此事孩儿早有布局。”
张允修笑了笑说道。
“红薯丰收之后,短时间内百姓可解饥饿之困,可长远来看,许多农户便会失去生计。
这时候便是要以屯田所为中心,将失去生计的农户们收纳进来,以屯田所更加优秀的农技和管理制度,给他们一条活路。
地主士绅们见粮价降低,定然会抛售田地,屯田所便可趁此机会,将田地握在手中。
田地在屯田所手中,不便等于在朝廷手中,随后再分配到农户们手里?
自古王朝无非是土地兼并难以解决,此法无异于是一场温和化的土地革命,让农户们重新获得土地。”
张居正颇有些震惊,可还是说道。
“你的屯田所,可不能收纳全天下的农户!”
“这是自然。”
张允修点点头说道。
“粮食充足之后,百姓无饥馑之患,劳动力解放出来了,便需要有去处。
所以朝廷和西山,要修桥铺路,鼓励工坊扩产。
既然是要做事情,便是要银子,那这股票市场便是要集天下之财办天下之事!”
这些事情,张允修先前实际上都论述过,只不过在一系列操作中,将所有的法子全部串在一起,形成经济循环。
见老爹陷入到沉默中,张允修又提到一个点。
“我还有个建议,说给爹爹听听。”
“但说无妨。”
“如今粮价跌了,一条鞭法便有些尴尬。”
张允修很认真地说道。
“百姓们以粮换银子纳税,可粮价跌了,他们如何能交上赋税。
所以依孩儿看来,如今朝廷靠着西山收上来的商税,还有红薯的种植,各类工坊生产,已然是不缺赋税。
倒不如奏请陛下,减免天下赋税,并准许百姓们暂时以粮食缴纳。
另外一方面,尽快让西山建业等商行于各州府招工,北方的边患已然是拖了许多,倒不如囤积兵力一举解决,还有江南工坊,最关键乃是远洋贸易,船队都是需要人的。
将一切都提上正轨,朝廷方才能够实现经济的正向循环!”
听完此言,张居正的眉毛不由得挑了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