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民医馆如今遍布天下各个州府，靠着公开公道的价格，以及精湛细致的医术，所接诊的数量，远超寻常医馆。
以此，方能通过海量的案例，还有实验室里头精确的归纳总结来得出结论。
母后说要寻稳婆，要寻经验丰富之大夫，可他们纵使经验再丰富，能比得上仁民医馆成百上千的大夫，数万病例的总结么？”
万历皇帝能够知道这么多细则，不是张允修告诉他的，而是自仁民医馆每隔一段时间所出台的医学指南，里头涵盖了几乎所有医馆的研究成果。
张允修给仁民医馆搭起来一个舞台，时不时把控一下方向，具体的表演还得李时珍这些大明的大夫来，发展到如今，甚至许多总结出来的医学理论，张允修自己都不太知道，还需要在审查之时，在脑海里头好好搜寻一番。
李太后没想到，昔日成天胡闹，好吃懒做，让她操碎心的万历皇帝，竟会说出如此深刻的话。
老实说，她对于这套理论很难认同。
可李太后还算是个明事理的人，她若不明事理，先前便不会将万历皇帝的教导通通交给张居正，就不会在昔日万历皇帝夜宴饮酒，让他割发代罚。
她又看了一眼襁褓中的皇长子，心里头又是软了下来。
微微颔首说道。
“皇帝长大了，也是当爹爹的人，那我心里头便是安心。”
万历皇帝听出了言外之意，立马喜笑颜开说道。
“谢母后成全！”
今日看护室仅仅三人，万历皇帝，李太后，还有襁褓中的皇长子。
祖孙三代共同在看护室里头待了两个时辰，李太后方才依依不舍的回宫，回宫之前她又是好生吩咐，并让宫中将一干皇长子所用之物送来。
待到李太后离开之后，万历皇帝将皇长子的照顾交给一干宫女嬷嬷，方才是松了一口气。
他走出房门，迎面便看到张允修，后者露出微笑，拱拱手说道。
“臣，恭贺陛下。”
万历皇帝伸手摸了摸背后浸透的衣服，不由得地叹息一声说道。
“士元呐，你所言极是，与旧社会的恶势力作斗争，确实是一个艰苦卓绝的过程。
元辅先生很是顽固，朕的母后亦是不遑多让。”
他连连感叹。
“这便是当逆子的感觉么？甚是美妙啊！”
张允修闻言愕然，皇帝好的不学学坏的？
他连忙躬身找补说道。
“陛下慎言，太后娘娘乃是为了国家社稷着想，万万不能是旧社会的恶势力，慈怀天下，乃是万方臣民之表率，断不可作此喻！”
他心里头不免吐槽，如果非要说旧社会的恶势力，万历皇帝才是旧社会的最大恶势力，乃是要最先被打倒的。
万历皇帝却不以为意地说道：“母后一片慈爱，为朕、为社稷着想，朕岂会不知？
可好心也会办坏事。
就像是治国理政一般，为官者再清明，若不通政事，不晓经济，空有一身清白，到头来弄得地方民生凋敝，那倒不如是个会做事的贪官。”
张允修也有些意外了。
万历皇帝天资并不算愚钝，或者说是，继承自高祖朱元璋的能力，历代明朝皇帝都不算是笨，只可惜都往往带点癖好和毛病，有时候却可致命。
他微微颔首说道：“陛下能够这般想，自然是极好的。”
“经书是用来念的，真要做事还得实事求是。”
万历皇帝挺着大肚子，走起路来左右摇摆，忍不住感慨说道。
“士元呐，朕是不成了，平日里能看看话本，画些春宫图，再跟爱妃们打打闹闹，便已然是心满意足。
但朕的儿子不能像朕一般，元辅先生那套不行，今后还得靠着你来。”
张允修无语，这算不算明朝版本的“甩锅式育儿”？
不过他心里头清楚的很，万历皇帝确实喜欢“无为而治”“放权”，可你真要不把他放在眼里，那就是有取死之道。
他摇摇头说道。
“陛下若有期望，臣定然是拼尽全力，只不过这天下还得仰赖着陛下，如今天下变革尽在西山，这西山之事，陛下不可不上心呐！”
“西山？”万历皇帝眼前一亮，摆烂归摆烂，西山还是有很多新奇玩意儿。“倒是将西山给忘记了，朕也能去西山谋个差事？”
张允修笑着说道：“这是自然，陛下一手丹青出神入化，西山机械、兵仗、营造等工业制图，哪里都离不开陛下。”
这话乃是肺腑之言，万历皇帝的绘图技术，堪称一绝。
万历皇帝也十分满意地点头：“不错不错，西山的那群工匠手法太糙，朕要时常看着才是。”
“不过。”
万历皇帝语调变了变，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笑。
“朕的子嗣有了着落，接下来该是士元你了。”
他故作叹息。
“尧媖她也不小了。”
张允修瞪大了眼睛：“陛下的意思是？”
万历皇帝早就坚定了想法：“该选个吉日了。”
便是在此时，朱尧媖正端着饭食走入院落中，远远在后头听到二人对话，饭菜都险些撒了，脸上顿时变得一片潮红。
......
仲秋时节。
海瑞身着破旧的青布圆领袍，脚底上的千层底布鞋满是补丁，他这一年以来，头上青丝已然完全花白。
这一趟松江府之行，仅仅带着两名青衣差役，不做官轿，也不鸣锣开道，只是循着田垄小径，一路朝着华亭县的田亩慢行。
照着往年的经验，到了仲秋时节，像是松江府这等膏腴之地，定然是处处稻浪，随处可见丰收气息。
可快到了九月，这田地里头的还是有些青黄不接。
新上任的华亭县令算是个务实的人，他跟着海瑞身后，叹息着说道。
“这日头一年不如一年，天气越发冷了，田地里头的稻谷也少了收成。”
海瑞对于这种情况，显然已经是见怪不怪了，直接询问说道。
“华亭百姓可能温饱？”
华亭县令拱拱手说道：“下官不敢说是人人温饱，然自去岁朝廷查抄徐家田产之后，以往受其欺压之佃户百姓，皆是分到了田地。
虽说收成不比往年，可到百姓手里头的，却比往年要多太多，加之江南商贾之风浓厚，百姓们各显神通，靠着买卖也能赚到一些银子，朝廷推行一条鞭法，华亭县还算是因此受益。”
他还怕海瑞怀疑，继续说道。
“宪台若是不信，尽可去府衙查看账目。”
海瑞却摇摇头说道：“本官此番，并不是来查你的。”
“那宪台这是......”
华亭县令钱九思很是紧张，前任县令方鼎铉与他乃是同科进士，便是因为与徐家勾结，在年初便被流放边陲，他这个新上任的县令，在海瑞眼皮子底下，那是万万不敢有小动作。
海瑞远远眺望而去。
“本官听闻，在华亭县令有一些西山置产，种植的乃是如今闻名天下的红薯，眼看着便到了收成的时节，怎能不好好瞧一瞧呢？
可说是试点，这个屯田所却一点也不小啊！”
钱九思顺着方向看去，心里头顿时咯噔一下。
这西山屯田所的牌子可一点也不小啊！
远远望去，所囊括的田亩何止千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