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爹答应与你的赌注了？”
西山的一处研究所里头，大哥张敬修脸上挂着厚厚的眼镜，语气里头都颇有些不可思议。
张允修打量着大哥脸上的装束，不免发出一阵唏嘘。
“大哥近来是用了多少功夫，这脸上的镜片都快能当甲胄的甲片了。”
自从西山眼镜蓬勃发展以来，不少朝中官员都戴上了厚厚的眼镜片。
比起之前西洋人的叆叇来，西山眼镜显然要方便美观太多。
朝堂官员大都是十年寒窗考上来的，哪个不带点近视？
若是严重点的，处理文书公文都得贴着看，甚至需要书吏协助诵读。
可张敬修前几个月不过是偶尔戴戴，还没半年便已然度数如此之深，着实是让人惊讶。
“这个......”
张敬修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拖着黑眼圈的眼睛显得有那么一些呆滞，他坦然解释说道。
“为兄先前受你启发，深入研究那微元之法，以《梦溪笔谈》中‘隙积术’‘会圆术’为切点，这函数积分的高阶运算可谓是博大精深，那纺织工坊与藕煤工坊最佳生产规模，还有机械工坊内各个零部件如何精密生产，处处皆是要微元法！”
说到这里，张敬修脸上都有了神采。
“就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为兄便能够窥得微元法之奥秘，让我大明各行各业的生产，还有爹爹的改革助力！”
看着疯狂的大哥，张允修脸上又是同情又是羡慕。
同情对方深陷在学术研究之中无法自拔，他口中的一点点，在历史上可能便是数十年百年的鸿沟。
羡慕的是，沉迷学术研究的学者是极其纯粹的，自然便少了许多烦心事。
可张敬修猛然间回过神来，抓住张允修的胳膊说道。
“士元莫要转移话题，你为何与爹爹做这般赌注，不论是输是赢，后果皆是于国于家无益，何苦如此？”
在张敬修看起来，张居正答应让出首辅之位，显然是一句气话。
如今皇帝不问朝政，将大权几乎全部扔给内阁，首辅之位实际上便是大明真正的宰治者。
就算皇帝愿意，可朝廷群臣能答应么？
张敬修也难以想象，自己成日“惹是生非”的幼弟，若是直接当上内阁首辅是个什么画面。
要知道，张允修也才堪堪十五岁的样子。
可若是张允修败了，同样也是不可接受的，大明对倭国的谈判，平白无故闹出个大笑话。
张允修也是个欢脱性子，若是让他心甘情愿的去接受张居正的管教，不知道会惹出什么乱子来。
总之，父子相争，不管是谁输谁赢，在张敬修眼里都不是什么好事。
这个奇怪的赌注，本就不该出现。
张允修撇了一眼老哥，笑着询问说道。
“大哥觉得我会输？”
张敬修愣住了，合着幼弟满脑子里头只有胜负欲？
他无奈叹息着说道。
“为兄不是觉得你会输，就是觉得此事大为不妥。”
常言道长兄如父，张敬修向来对于几个弟弟爱护，特别是张允修，实在是叫人又爱又恨。
张敬修苦口婆心的样子。
“士元你便不该意气用事，为兄知道你乃是为大明着想，可倭人岂是那么好对付的。
自元末始，倭寇已在我大明滋扰二百多年，太祖高皇帝想过惩治，成祖文皇帝也惩治过，到了嘉靖年更是愈演愈烈。
处置倭寇一事，不可操之过急！
为兄记得你经常说，徐徐图之，怎么到了如今却全然抛之脑后？”
他自然是着急的，生怕幼弟栽跟头。
如今西山蒸蒸日上，张允修乃是整个西山的主心骨，他若是出了什么事情，必然影响到西山的整体发展。
听闻此言，张允修摇摇头说道：“此一时彼一时，朝廷上常常说治大国如烹小鲜，讲究徐徐渐进，讲究中庸之道。
可情形不同，处置方式也要不同。
小鲜可能需要文火慢炖，可若是山珍野味，那文火不免将肉质给煮老了，便是要将架子搭起来，以大火猛料烤制，方才能吃到其肉质之鲜甜。”
这一番理论，给张敬修都快要听傻了，他下意识说道。
“照着士元的意思，这倭人倒是野味，非要以猛料方能治？”
张允修说道：“倭国纷争已然持续百年，自古以来他们便是崇尚武力，各地武士集团割据，整个国家皆是弱肉强食。
强者不论是烧杀掳掠皆是对的，弱者再高风亮节也是无济于事。
要我说，倭人便像是一群疯狂的野犬，你若是心慈手软，他便是会变本加厉。
可你强力压之，他们却会卑躬屈膝，任由你驱使。
这群人便是一群贱骨头，你跟他们讲道理是没有用的，就是要以大棒抽之。”
张敬修愣住了，他脑袋里头很吃力地开始消化张允修这些“邪门歪道”。
传统儒家教育长大的张敬修，难以接受这种野蛮的理论，可他却找不到什么点来反驳。
因为张允修这一路以来的成就，便令人难以质疑。
见大哥还是不太相信，张允修也懒得继续解释了，他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来，拍在大哥的手上。
“大哥若是不信，那便用微元法好生计算一番，自然就会有答案。”
张敬修低头一看，自己手中乃是像是账本的东西，他翻开里头的内容，顿时吓了一跳，不可置信地看向幼弟说道。
“此乃是倭国国内各地经贸往来的情况！”
张允修笑着说道：“既然要处置倭人，我定然是不会毫无准备，倭国国内如今松散无比，各个势力间你死我活，想要弄到他们的民生物资等一干情况倒是不难。
加上我大明各个港口，如今与倭人贸易往来频繁，在出入之间对照一番，便能够验证真伪。”
在16世纪末这个节点，张允修横空出世，搞出各种超越时代的发明和学说，放眼如今的整个世界，那都是独一份的。
倭国国内如今连经济学是什么都不知道，更不要说会去注意这些情报。
张允修拍了拍大哥的肩膀，眼睛里头满是期待。
“经济与算学是不分家的，昔日我让大哥研究微积分，便是想要大哥有朝一日，能够通过这微积分的边际分析解构产量、成本、利润之间的关系，预测市场容量，预测贸易往来规模及走向。
这倭国的情况，给别人我倒还不太放心，若是大哥来好生分析一番，我自然是放心的，也正巧能给大哥练练手不是？”
张敬修听闻此言，手不由得有些发抖，昔日看到张允修用那经济学运筹帷幄，他心里头也是激动不已。
从前皆是看兵刃火器伤敌，没想到以学问同样能将敌人给击溃。
江南覆灭的士族大家便是其中最好的明证。
他声音颤抖的询问说道。
“以士元的意思，大明若想要对付倭人，在这经济之道中便有答案？”
“不单单是如此。”
张允修自信满满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