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世贞闭目说道:“倭国落后,此间形势可比作我中原王朝昔日春秋战国纷争,只不过要显得更小家子气些。
这织田信长矮子里拔出高个,确实也算是个明主。
你我二人来到倭国,若想要立足,便必然需要有所价值,所谓农兵分离、检地制度、火器运用等等改革,皆是能在我史书之中找到参照。”
对于王世贞这样的大儒来说,来到如今的倭国,可以说是真正的降维打击。
如今在倭国发生的一干纷争,都能在史记、资治通鉴中寻到例证。
在大明内部的权斗,也远远比倭国国内要复杂的太多。
听了半晌,没听到有什么比较有用的消息。
王世贞也有些乏了,挥了挥衣袖说道:“织田信长邀请老夫今日商议政事,你与老夫同行吧。”
说起来,织田信长对于王世贞这位从大明贬谪而来的大臣,还是极为器重的。
毕竟,整个倭国也寻不出比王世贞更加博学而富有政治经验的人了。
王士骐愣了一下,他思虑再三低声提醒着说道。
“爹爹,还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说无妨。”
王士骐左右看了看,方才压低声音说道。
“儿子听闻消息,织田家内部也出了问题,那大将明智光秀、羽柴秀吉、德川家康似有反意,坊间各处皆是传,他们有意图谋害织田信长。
还有那毛利家,因此次失利,已然是在内部大加清洗,势有将奸细通通抓出的势头。
看起来,这倭国局势也并非稳定,想来会发生一场大变故。”
王世贞瞥了一眼长子说道。
“战国乱世争雄,可谓是礼崩乐坏,孟子曾言‘世衰道微,邪说暴行有作;臣弑其君者有之,子弑其父者有之’,足可见乱世之形势。”
他拍了拍王士骐的肩膀。
“任由他风吹雨打,我自岿然不动,为父斗不过那张士元,难道还斗不过这倭国的一群蛮夷?”
初到倭国时,王世贞尚且显得忐忑,可在熟悉了倭国一干事宜,便却开始胸有成竹了。
甚至于许多倭国内部的权斗,在他看起来跟小孩子过家家没有什么区别。
“谨遵爹爹教诲。”
王士骐一幅受教的模样,将父亲送到门外。
看着老爹行去的车驾,他不免陷入到沉思之中,想起昔日初到倭国之时王衡的提醒。
早在几个月前,那张允修便已然给出预测,并且透露给王衡知道。
织田家内部的变故?
王士骐不免打了一个寒颤,觉得张允修这小子是不是真有什么仙术,要知道几个月前,织田家形势也是一片大好,一点也看不出有什么危机。
那毛利家派遣倭寇失利,同样也是令织田家利好。
可到头来,织田家竟也出了问题。
他张允修到底是从何而来的消息?
王世贞抵达织田信长行宫之时,后者正在大发脾气。
“南蛮人简直是傲慢至极,我织田家商贸,竟需要与他们商量?这倭国到底是我织田信长的倭国,还是他们南蛮人的倭国!”
周围的侍卫皆是不敢靠近。
看到王世贞求见,织田信长方才露出一点笑容,将其叫到跟前,询问说道。
“王先生,这南蛮人咄咄逼人,你乃是博学之才,可给吾出谋划策?”
王世贞愣了一下,这倭人的南蛮跟大明的南蛮大不相同,因为佛郎机人从前登录倭国,多在南方进行贸易,所以倭国人习惯将其称之为南蛮。
王世贞思索了一番说道:“主君,据我所知,这南蛮人为织田家提供一干火器及海贸商品,恐怕是难以割舍。”
织田信长不知是在演戏,还是出自肺腑之言。
“南蛮乃是异族,见大明越发势大,便想要利用吾等对付大明,可吾并非是傻瓜,这些人抵达倭国时便是心怀不轨,若成了他们的马前卒,方才是对我倭国大大不利。”
王世贞有些意外,这织田信长心里头倒是尤为清楚。
他顺着对方话头说道。
“主君,如今大海之上,大明与佛郎机人可谓是两强相争,自古两强之间,小国尤为难立。
小国若贸然倒向一番充当马前卒,无异于是以卵击石,沦为大国之间的牺牲品。
大明如今中兴在即,可谓是蒸蒸日上,佛郎机人经营南洋数十载,其锋亦不可轻犯。
织田家若想要一统天下,便不可思此等小道。”
织田信长愣住了,他哪里见过这种阵仗,倭国的文臣可没有王世贞这般口才,你别管听不听得懂,但是听起来就是很有道理。
他立马眼前一亮,看向王世贞说不出的喜爱,连忙俯身询问说道。
“先生所言之大道为何?”
王世贞自信满满的样子,在大殿中踱步说道。
“倭国列岛分裂二百余载,各宗各族盘踞一番,诸藩心怀鬼胎,主君如今已然据近畿、控安土,遥望天下,正是定鼎四海之时。
所谓大道,便是内修德政,外结远好,整肃吏治。
以检地以充军饷,以火炮而强兵,最为重要的乃是铲除内乱、合政令于一统。”
他慷慨激昂的样子。
“对外,则要遣使通好大明,续勘合贸易之利,然这佛郎机互市,亦然不能断绝。”
“佩服!佩服!”
织田信长欣喜若狂的样子,发出一阵阵大笑,也不知是听懂没听懂,却是连连称赞说道。
“王先生真乃吾之诸葛孔明是也!这一慷慨陈词,犹如《隆中对》,令人振聋发聩!”
王世贞则是微微拱手,一幅老神在在的样子,心中却觉得这织田信长颇像是没见过世面的乡野村夫。
感慨了好半晌,织田信长脑袋里头似乎在思索,最终才憋出一句话来。
“那依先生之言,吾后续该如何行事?”
王世贞有些无语了,合着自己说了半天,这织田信长是一点没听进去。
他提醒着说道。
“主君,为今之计,最重要的便乃是整顿内政。”
“对对对!”
织田信长一拍桌案说道。
“我大军势如破竹,宰治天下不过时间问题,最重要的乃是将害群之马悉数抓出来!方才能令大军前线稳固!”
王世贞不言不语,仅仅是微微一个拱手,面色古井不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