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书吏身材瘦弱,哪里拦得住人高马大的殷正茂,眼看着对方下了车,也只能咬咬牙跟上,护在对方身边一刻也不敢松懈。
一进入人群之中,殷正茂便有些后悔了,这些百姓手里拿着锄头等各个农具,每个人皆是义愤填膺的样子,显然已经被点燃了怒火。
这样一群人,是最难以控制的。
这会儿却已经来不及了,府衙的车驾太过明显,殷正茂身上还穿着绯色官服,稍微识货一些的士绅都能看出来,此乃是朝中大员专属。
一时间,人群中似乎沸腾起来,却好似寻觅到花蜜的蜜蜂一般,将殷正茂给团团围住。
六七名书吏将殷正茂包围在中心,其中一名书吏声音颤颤巍巍地说道。
“此乃应天巡抚大人!尔等还不速速退下!”
他想梗着脖子吓退这些百姓,可对上他们怒气冲冲的眼睛,顿时便有些腿软,将目光投向府衙大门,心里头期待衙役们快点出来救场。
这群百姓举着农具,丝毫不惧的样子,一听来人乃是应天巡抚,聚拢得更加多了。
人群里头,一名穿着儒衫的老者颤颤巍巍地走出来,他朝着殷正茂拱拱手说道。
“老朽王叔果,曾任广东按察副使,家中也算是世代簪缨,还请抚台大人为我等主持公道。”
殷正茂打量一番对方,顿时觉得有些棘手,倒不是被按察副使的名头吓住,而是这温州英桥王氏颇有名头。
英桥王氏最早可追溯至晋代,自明初以来,便富甲一方。
到了弘治之后更加是鼎盛,接连出了十三名进士,最高官至礼部侍郎、国子监祭酒。
真要算起来,这英桥王氏跟王世贞还算是同一个祖宗,只不过是不同的分支罢了。
比之王世贞的高调,英桥王氏显然要谨慎许多,故而在去岁并没有受到很深的影响。
书吏显然认识这位老者,不免上前劝说道。
“王老先生,抚台大人舟车劳顿,已然是体力不济,您有什么事情可以暂缓一二,想来明日抚台大人便能抽出空......”
书吏说话十分客气,对于温州府的王家显然也是不敢招惹。
可王叔果一点面子也不给,看也不看那书吏,只是朝着殷正茂说道。
“抚尊大人,《尚书》有言‘无轻民事惟难,无安厥位惟危’,如今正是民生凋敝,百姓们内心急切之时,何故却抽不出半柱香的时间?”
“王老先生......”
那书吏还想要说话,却被殷正茂压住了肩膀。
这位军伍出身的巡抚大人,从来便不缺什么胆气,今日在此即便被百姓生吞活剥了,那也是慷慨赴死,死后他人也再无法指责半分。
殷正茂微微拱手说道:“王老先生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王叔果颤颤巍巍的样子,看起来已然是七十有余,他也还礼说道。
“还望抚台大人明察,非是我等平头百姓与朝廷作对,实在是涉及到民生大事,不可不重视。”
殷正茂知道对方并不好对付,可他却不会有半点妥协,用不容置否的语气说道。
“开海乃是国策,是陛下,是元辅,是六部尚书大人们定下来的,纵使有再多艰难险阻,也定然不会有半点改变,还请老先生莫要多言。”
王叔果脸上悲痛的表情愣了一下,刚想要挤出来的眼泪,硬生生的又憋了回去。
他表情甚至有些欣喜地说道。
“抚台大人,此话当真?”
殷正茂也有些发懵,怎么感觉这王老太爷的语气不对,他非但没有义愤填膺,扯什么“朝廷不可与民争利”之类的鬼话,反倒是很满意的样子?
殷正茂皱眉说道:“自然是千真万确,此乃陛下旨意,朝廷政令,岂有亲自更改之理?”
“如此甚好!如此甚好啊!”
王叔果竟发出一阵畅快的大笑。
这笑声让殷正茂有些发毛,他不解地询问说道。
“王老先生今日便是为此事而来?”
王叔果则是感动莫名的样子,他朝着殷正茂连连拜首说道。
“要照着老朽的意思,抚台大人比起那顽固不化的海刚峰,可要好上千倍万倍,朝廷那群清流大夫,成日吹捧他海瑞,简直是瞎了眼!”
说这话的时候,王叔果仿佛受了极大的委屈一般。
殷正茂越听越不对劲了,不免再次询问说道。
“老先生今日来,到底所为何事?”
“不瞒抚台大人。”
王叔果终于挤出泪水来,一边抹眼泪,一边委屈巴巴地说道。
“苛政猛于虎也!
海宪台自前两日以来,便在温州府各地强推海禁之策,一船一板通通不准下海,此乃倒行逆施之举!”
他咬牙切齿的样子。
“朝廷早有明文,各地港口海岸皆是要徐徐开港,各地官员不得有所阻拦。
我等平民百姓,日子本就是困苦,好不容易学着远洋捕鱼之策,靠着赶海,方才能获取些许鱼虾,以用来养家糊口。”
王叔果又是捶胸顿足的样子。
“老朽蒙受祖宗庇荫,靠着家里几块薄田,尚且能够吃上一口饭,可温州府数十万百姓,几乎有半数如今皆靠海为生!
海刚峰这一纸禁令,无异于将温州府百姓推入绝境之中!
如今民生凋敝,温州府百姓已然是暗无天日,还请抚台大人为我等做主啊!”
一番痛陈似乎字字泣血。
王叔果脸色涨得通红,猛地撩衣跪倒,对着殷正茂连连磕头,声嘶力竭地高呼:“请抚台大人为我等做主!”
在他身后的百姓见状,不约而同,整齐划一地拜倒,成百上千道声音响彻街巷。
“请抚台大人为我等做主!”
这突如其来的阵仗,直把殷正茂惊得怔在原地。
“这?”
他连连后退两步,下意识张大了下巴,幅度过大以至于下巴却险些脱臼,下颌处传来的剧痛,不知是该笑还是该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