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却没丝毫怒意:“情况紧急,水闸随时可能溃堤,漕运断了、百姓淹了,谁来担这个责任?朱英能当机立断,不推诿、不犹豫,这是担当,也是干大事该有的魄力。”
“你要记住,做君王、做臣子,最重要的不是循规蹈矩,是能解决问题。只要能护住百姓、守住江山,些许‘逾矩’,又算得了什么?”
朱允炆连忙低下头,躬身应道:“孙儿受教了。”
他垂着眼帘的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阴冷的光。
朱英越是耀眼,越是得皇爷爷看重,他心里那股莫名的恨意,就越发浓烈。
……
雨势渐渐小了,可江面上的水势却越发汹涌。
浑浊的江水像是被激怒的巨兽,疯狂地冲击着金川门水闸的堤岸。
水闸的裂缝越来越大,江水裹挟着泥沙从裂缝中喷涌而出。
“不好!裂缝又大了!”一旁的工匠惊呼。
江水的冲击力越来越强,原本临时堆砌的沙袋墙已经开始晃动,再等下去,恐怕整个水闸都要被冲垮。
他抬头望向远处的官道,雨雾弥漫中,连夏原吉的影子都没看到。
速凝水泥还在路上,远水救不了近火。
“大人,怎么办?沙袋根本挡不住!”一名工匠急问。
朱英没有半分犹豫,猛地扯开身上湿透的蓑衣,随手扔在地上。
“都愣着干什么!”他大吼一声,“格物院的工匠跟我来!以人为桩,用身体顶住沙袋墙!再让木工师傅把楔子钉进裂缝两侧的砖石里,固定住沙袋!”
话音未落,他已经纵身跃下堤岸。
江水瞬间没过他的腰腹,浑浊的泥沙呛得他咳嗽了两声,可他丝毫没有退缩,伸手抓住身旁的一袋沙土,死死抵在裂缝处。
“快!把沙袋递过来!”他朝着岸上大喊。
格物院的工匠们先是一愣,随即纷纷扔下工具,跟着跳了下去。
“朱大人都上了,我们怕什么!”
远处,户部尚书和几位侍郎站在堤岸上,看着江水中泡着的朱英和工匠们,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江水湍急,稍有不慎就可能被冲走,他们身居高位,哪里肯拿性命冒险,只能远远地站着,脸上满是焦灼,却无半分行动。
“朱英哥哥!”
一声急促的呼喊从堤岸传来。
朱英抬头,只见朱允熥带着几名侍卫,快步跑到堤边。
他挣脱侍卫的阻拦,看着江水中苦苦支撑的众人,眼神里满是焦急,竟也毫不犹豫地纵身跳了下来。
冰冷的江水瞬间浸透了他的衣衫,他却还是咬着牙,踉跄着跑到朱英身边,伸手抓住一袋沙袋,用力抵在裂缝处。
“你怎么下来了?”朱英大惊,“这里危险,快上去!”
“我也可以!”朱允熥大声道,“朱英哥哥说过,男儿要护住想护的人,现在水闸要垮了,百姓要受灾,我也能帮忙。”
堤岸上的官员们看到这一幕,彻底慌了。
连皇孙都跳进江水中抢险,他们这些做臣子的,还能站在岸上?
“都愣着干什么!快下去帮忙!”户部尚书咬了咬牙,纵身跳入江中。
有了他带头,其他侍郎、郎中们也再也站不住了,纷纷跟着跳了下去。
江水中,数十人紧紧挨着,用身体筑起一道人墙。
沙袋在他们手中传递,楔子在他们手中钉入砖石。
城楼上,朱元璋忍不住连声大赞:“好!好!英儿有担当,允熥有志气!这才是咱朱家的好后辈,这才是大明的好臣子!”
一旁的朱允炆,脸色却越发阴沉。
他看着江水中万众瞩目的朱英,看着被众人护在中间的朱允熥,看着祖父眼中毫不掩饰的赞许,双手攥紧。
……
“来了!来了!”有人高喊。
雨雾里,一支浑身泥泞的队伍正艰难前行,为首的夏原吉披着件破烂的蓑衣,正挥着鞭子催促身后的车马。
运速凝水泥的队伍,终于到了。
夏原吉跑到堤岸下,连口气都没喘:“朱大人!速凝水泥到了!路上遇到人阻拦,回头再说。”
他身后的车马队里,工匠们纷纷跳下车。
“快!按之前说的,先把裂缝周围的积水清理干净!”朱英下令,“木工师傅用木板把裂缝两侧挡住,形成模具,别让水泥被江水冲散!搅拌水泥的工匠注意比例,水要少加,确保凝固速度。”
众人立刻行动起来。
半个时辰后,当最后一勺水泥浆被填入,裂缝处的江水彻底被堵住了。
“堵住了!真的堵住了!”有人激动地大喊,江水中的人们齐齐松了口气。
“咔嚓!”
支撑裂缝上方的木质脚手架,突然断裂倒塌。
沉重的木梁带着碎石,朝着江水中的人群砸了下来。
“小心。”朱英几乎是本能地扑向身旁的朱允熥,双手死死抓住他的衣领,猛地将他往旁边推去。
朱允熥踉跄着摔在沙袋堆里,堪堪躲过木梁,可朱英自己却因用力过猛,被身后汹涌的浪头拍向闸口。
闸口边缘的砖石锋利如刀,他的右臂狠狠刮过砖石,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瞬间绽开,鲜血顺着手臂汩汩流出,混着江水染红了一片。
“英儿!”
城楼上,朱元璋猛地向前倾身,声音嘶哑地大喊:“蒋瓛!快!救人!”
岸上的锦衣卫立刻纵身跳进江水,迅速将被浪头困住的朱英拉了出来,小心翼翼地扶到堤岸上。
朱英的右臂垂在身侧,伤口还在不断冒血。
他脸色苍白,却依旧咬着牙,没哼一声。
“朱英哥哥!”朱允熥扑到朱英身边,哽咽道,“都是为了救我,都是我不好,你才会受伤的。”
“哭什么,不碍事,就是点皮外伤,养几天就好了。”朱英一笑,头有些晕。
夏原吉快步走过来:“什么皮外伤!这伤口深着呢,得赶紧包扎!裂缝已经堵住了,后续的加固和漕船疏导交给我就行,你快回去处理伤口。”
朱英点了点头,在锦衣卫的搀扶下,和朱允熥上了马车。
城楼上,朱元璋长长松了口气。
方才看到朱英被浪头拍向闸口时,他的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
那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慌乱,比当年战场遇险时还要强烈。
朱英舍命护住允熥,不顾自身安危守住水闸,这份护着家人、护着江山的心,比什么都重要。
他,就是朱家人。
……
“陛下!”蒋瓛走过来,“金川门水闸裂缝已彻底封堵,夏原吉正组织工匠加固闸体,漕船也已开始疏导,下游百姓转移工作亦近尾声。只是方才朱英大人为缓解主闸压力,下令开启东侧分流渠时,渠水漫溢,淹了附近的皇家马场,场中三千匹战马,大半被水流冲走,仅剩百余匹被困在高地。”
“什么?!”
一旁的朱允炆就猛地惊呼出声,“那马场里的战马,有皇爷爷最爱的‘踏雪’,还有父亲去年生辰时,西域进贡的‘追风’!那些都是好不容易才得来的良驹,祖父平日里连骑都舍不得让旁人碰,怎么就被冲走了?”
朱元璋侧过身,目光落在朱允炆脸上。
他没有立刻接话,只是静静地看了朱允炆片刻,而后冷冷道:“三千匹战马,比分流渠下游三万百姓的性命还重要?”
朱允炆身子一震,头埋得极低:“孙儿失言!孙儿并非此意,只是知道那些战马是从西域万里迢迢运来,皇爷爷平日里对它们格外爱护,连马场的草料都要亲自过问,如今没了,实在是可惜。”
“不可惜!”
朱元璋的声音沉了下来:“战马没了,日后还能从西域再买、再征;可百姓没了,谁来种粮?谁来缴税?谁来守这大明的江山?”
他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失望。
朱允炆自小在东宫长大,锦衣玉食,见惯了皇家的珍宝良驹,却从未见过洪水淹村时百姓扶老携幼、流离失所的模样。
他看重的是祖父喜爱的战马,是皇家的损失,却没想想,若不是朱英当机立断开启分流,被淹的就不是马场,而是下游成片的民巷,是数万百姓的家园和性命。
这样的孩子,缺的何止是魄力,更是一颗装着百姓的心。
反观朱英,哪怕知道分流会淹了皇家马场,哪怕明知会担责,依旧毫不犹豫地下令。
这份取舍之间的决断,才是朱家子孙该有的样子。
“陛下,还有一事。夏原吉押送速凝水泥途中,曾被工部的人阻拦,说‘水泥乃紧要物资,需先禀明尚书大人方可调用’,耽误了近半个时辰,若非夏原吉强行闯过,恐怕水泥还到不了水闸。”蒋瓛道。
朱元璋的脚步顿住,眼底闪过厉色,“看来,有人不想朱英成事,不想这水闸顺利修好啊。你亲自去查,查清楚背后到底是谁在作祟。敢在这种时候拖后腿,胆子倒是不小。”
“臣遵旨!”蒋瓛躬身应道。
一旁的朱允炆,脸色微微泛白。
……
济安堂。
朱英靠在铺着软垫的木床上,右臂伸直搭在床沿的木托上,露出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戴清婉坐在床边的小凳上,手里捏着一把镊子,小心翼翼地夹着浸了止血药酒的药棉。
“忍着点。”她轻声道。
朱英的肩膀猛地一缩,咬着牙,没哼一声,只是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脸色又苍白了几分。
一旁的朱允熥眼眶红红的,泪花在眼底打转:“朱英哥哥,要是我刚才不往裂缝那边凑,你就不会被木架砸到了。”
“跟你没关系。”朱英一笑,“我没事的。”
戴清婉往伤口上撒着白色的药粉:“还说没事的!这伤口深到能看见骨头,要是再偏一点,伤了筋脉,你这条胳膊就废了。幸好国舅留下了药,以后可不能这么冲动了,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跟国舅交代?”
朱英笑着点头。
脚步声传来,朱元璋急急走了进来,显然是从金川门城楼直接过来的。
戴清婉见状,就要起身参拜,却被朱元璋抬手拦住:“不用多礼,继续给他包扎伤口,别耽误了。”
朱英看到朱元璋,一笑:“陛下,臣这点小伤,还惊动你了?”
他说着,还想抬手行礼,却被伤口的疼痛扯得倒吸一口凉气。
朱元璋快步走到床边,伸手按住他的肩膀:“别动!好好躺着养伤,跟我还讲这些虚礼?”
他低头看着朱英手臂上的伤口,看着那渗血的皮肉,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
“疼就喊!”朱元璋道,“在爷爷跟前装什么硬气?”
他的指尖刚碰到朱英的肩膀。
“哎哟!”
朱英喊一声,头一歪,竟直直地昏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