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二年之时，李成梁率领军队攻破了努尔哈赤外祖父王杲的古勒城，当时十五岁的努尔哈赤与其弟被俘。
李成梁看中此人身份和才学，方才将其收入麾下，既是书童，也是亲兵。
跟随着李成梁，努尔哈赤熟悉了明军的兵法战阵，更加通晓武器使用，他甚至懂得大明官场的规矩。
秦得倚显然对此人印象深刻，几杯酒下肚之后，颇有些上头，摇头晃脑地说道。
“此人乃虎豹，唯有总兵可驱使之。”
他一边说一边脸上露出笑容。
“这努尔哈赤乃是女真部青年翘楚，自小又受总兵教导，几乎是言听计从，今后我辽东想要稳固，必要效仿昔日永乐年间之兀良哈三卫，而这努尔哈赤，便是契机。”
李成梁也是醉醺醺的，可听闻此言之后，脸色倏地一下变得严肃起来。
他可太知道这兀良哈三卫了，乃是昔日元朝灭亡之后，归附明朝的三支蒙古部落朵颜、泰宁、福余三卫。
当时朝廷封脱鲁忽察儿为朵颜卫指挥同知，要求各部“各领其所部，以安畜牧”。
朵颜卫出名乃是在靖难之役中，朱棣凭借三卫的支持，大败宁王，定下靖难胜局。
李成梁仔细思虑一番，很是严肃地说道。
“你可知，昔日之朵颜卫，并未归附多久，后又接连发生叛乱？”
“此间道理，太祖皇帝想不明白？成祖皇帝想不明白？”
秦得倚摇摇头，自顾自分析起来。
“可眼下危局不解，如何能够看将来？昔日朵颜卫叛乱，不也被成祖皇帝平叛？
总兵执掌辽东多年，处置辽东各部，犹如牧民放羊一般，定然是高枕无忧。”
李成梁嗤笑着摇摇头说道：“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秦得倚自信满满地说道：“我观那努尔哈赤，固然是熟识兵马，可却少了些胆气，充当书童之时，尚且是唯唯诺诺，若无总兵之支持，他如何能够成事？”
见李成梁还不言语，秦得倚摇摇头感慨着说道。
“这辽东边患，自永乐年间便已然初显，历经一百余年，多少人想要解决，可最后都成功了么？
即便总兵不为自己着想，为大明边疆安定所想，也该有所行动。
我看这辽东边患，唯有以夷制夷，方才是万全之策，甚至还能少了粮草、人力之消耗。”
中原王朝对草原部族，向来都是处于一个被动的位置，并非是因为敌不过，而是草原部族来去自如的灵活性。
王朝初定之时，国家尚且是兵强马壮，有足够军力派遣前去剿灭，可草原部族打不过就跑，四处游牧狩猎为生，朝廷每每开拔，耗费数十万百万钱粮，所得之收获远远不及消耗。
这就是一笔亏本买卖。
而到了王朝中后期，随着军制吏治的越发衰败，朝廷每每要剿灭草原部族，所要花费的代价越来越高，加之军力的急剧下滑，甚至以十敌一都做不到，这战还能如何去打？
相比较之下，转攻为守，采取羁縻之策，以夷制夷的法子，就显得更加“经济实惠”。
这是历史发展的脉络，可在张允修出现之后，却被提前催发了出来。
“咱们这以夷制夷的法子，又非是今日方才施行，早些年都是如此，只不过如今可酌情加重一些。”
“够了！”
李成梁端坐在桌案前，神色在灯光下头忽明忽暗。
过了半晌之后，他方才开口说道。
“今日不早了，老夫有些醉了，你且先行回去休息。”
秦得倚看了一眼还剩半锅的羊肉，眼神里头皆是惋惜之意，他重重地叹了口气，随后拱拱手说道。
“那属下便先行告退。”
等到秦得倚走之后，不知过了多久，大帐里头的油灯渐渐熄灭了，可李成梁却还依旧端坐在桌案前。
他整整在此端坐了一夜，黑暗中一双眸子忽明忽暗。
直到清晨鸡鸣之时，他方才走出大帐，对着外头值守的亲兵说道。
“将努尔哈赤唤过来。”
......
月港。
马丁・德・拉达跟随着西班牙商船造访此处。
月港所属漳州地界，跟泉州港相距不远，可却比后者要繁茂上无数倍。
毕竟，月港乃是最先钦定开放的港口，自十多年前便已然可正常对外商贸往来，比起泉州港来，还是有着先发优势。
马丁看着来往的大明商船，个个皆是高大无比，甚至比起西班牙的军舰还要雄壮。
特别是那偶然间看到的大明福船军舰，更加令人感到忌惮。
跟随商队行走在月港码头，马丁心里头不由得想起，先前在泉州港同行的意大利修士范礼安。
此人对于明国极为推崇，在马丁看起来，甚至有些背叛了自己国家，以及天主教义的倾向。
可对方的判断也并非是毫无道理。
放眼望去这大明港口，简直就是一派勃勃生机的景象，大明人的财力和军力，正在与日俱增！
他想到，两年前国王腓力二世率领军队入主葡萄牙，从那时候开始，西班牙与葡萄牙便成为共主的联邦国家。
便是在几个月前，西班牙有在海上击败了法、英、尼等国联军，确立了对亚速尔群岛的控制。
加之对于巴西、非洲、印度、马六甲等各个殖民地的控制。
可以说，如今的西班牙已然抵达了最为鼎盛的时期。
然而，在这鼎盛之中也是暗藏着危机。
西班牙固然在美洲殖民中获取到每年海量的白银，每年大约五六十万斤的白银输入，支撑着这海上霸主的辉煌。
可在经过尼德兰、地中海与大西洋等大规模军事战争之后，西班牙几度陷入到破产之中。
1557年腓力二世为了面对尼德兰反叛、法西战争与奥斯曼帝国威胁，向着热那亚与德国借了大量外债，以美洲未来白银收入为抵押。
1575年的巨额军费，再次让王室宣告破产。
到了如今，西班牙国内财政压力与日俱增，不过是一个外表雄壮，内里空虚的皮囊罢了。
马丁时常与西班牙上流人士来往，自然知晓其中的困难。
再将目光看向这月港的繁华，他不由得心里头升起一团怒火来。
“马丁修士，马丁修士？”
同行的商贾见其在原地发愣，不由得连连呼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