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辅，万万不可啊！”
申时行等人一路跟随张居正，也是跑得气喘吁吁，可打眼一看，大明内阁首辅大学士竟然跟老农般，捡起地上的“树根”啃了起来。
吏部老臣杨巍见此不由得捶胸顿足。
“这西山到底是施了何等妖法，竟然让我大明君臣如此失态！”
大臣们你一言我一语，叽叽喳喳的。
张居正将口中残余的泥土吐出，看向田埂上被翻出来堆积如山的红薯，皱眉训斥说道。
“莫要在此聒噪，红薯乃是国之重器，快随我前去拜见陛下。”
申时行、张学颜、杨巍等人都愣住了：什么时候红薯已经成为大明的国之重器？
可张居正却是不由分说，带领一干大臣们朝着万历皇帝的方向而去。
临近了方才发现，在地里“刨食”的，可不单单是万历皇帝，还有宫中随行的一干侍卫太监。
这些平日里在皇宫里地位崇高之人，如今竟都跟着皇帝干起了农事。
张居正刚想要前去劝谏皇帝，却被一个扎着白头巾的农夫拦了下来。
“元辅先生，陛下有令，红薯丰收任何人不可打搅，否则便要拔了奴婢的皮，你便是看在奴婢这条性命上，还是不过去的为好。”
张居正愣了一下，方才认出来，这位不是万历皇帝的贴身大伴，司礼监秉笔太监张鲸么？
竟也成了农夫打扮？
这一幕，顿时看得大臣们义愤填膺，不简直是胡闹么？
大臣们纷纷朝着万历皇帝的方向跪拜。
“天子不坐垂堂，君子不立于危墙，陛下乃一国之君，岂可做如此粗鄙之事？”
“成何体统！成何体统啊！”
“这若是传扬出去，岂不是让天下人耻笑！”
在这些人的口中，皇帝参与农事仿佛成了粗鄙下作。
张居正觉得此言不妥，立即出言呵斥说道。
“够了！”
可他也觉得此事颇为不妥帖，最为关键的是，他想要迫切知道这红薯的产量。
“张士元在哪里？让他前来见老夫！”
在这田埂之上，场面一时间十分混乱，一边是西山学子、工人、百姓热火朝天，一边则是慌不择路的文官们，像是无头苍蝇。
张居正明白皇帝为什么把这些文臣赶出去了，合着他们来除了捣乱没有一点用处。
好在，这西山上还是有明白人，王衡匆匆自人群之中赶来，拜见张居正和诸位文官说道。
“元辅，诸位先生们。”
王衡乃是王锡爵的长子，自其父被发配安南之后，便一直在西山书院任教，也算是勤勤恳恳。
看到王衡，张居正眼神顿时温和了不少，他询问着说道。
“怎么就你在这？张士元去哪里了？为何不拦着陛下？”
“回元辅。”
王衡恭恭敬敬的样子，即便将裤腿拉起来，却也是文质彬彬。
“学生等人奉陛下旨意，还有师父之教诲，一同在这屯田所进行劳作，不单单是助力屯田所之丰收，更加是为让西山学子懂得田间劳作之不易，学堂所说一干生物、农事知识，也能在此之间学以致用。
元辅、尚书心系陛下，可学生却觉得，陛下此行方才是明君典范。
自古贤君皆是以民为本，不矜其尊，恒亲黎庶之间，与兆民相融无间。”
王衡还是有才学的，三句两句便将万历皇帝那些粗鄙的动作，比作是亲民的举动。
看到这认认真真的孩子，许多老臣都不免有些动容。
王元驭生了个好孩子啊，只可惜他一时间昏了头，如今便只能前去安南。
张居正微微颔首，并没有多做追究，他嘴上询问皇帝情况，实际上心里头更加关心的，乃是田地里头的红薯。
“尔等在此参与农事，可有弄清楚，这红薯能否作为主粮，其亩产又是几何？”
王衡笑着禀告说道：“学生听闻，元辅适才已然尝过这红薯，感觉滋味如何？”
张居正眯起眼睛：“入口清脆，细细咀嚼有股子微甜。”
王衡解释着说道：“这股甜味，便是在红薯中的淀粉，淀粉与面粉相似，自然是能够饱腹，学生想来当做主粮，自然是不成问题。”
张居正心里头有所猜测，可经过对方证实之后，终于是安心了不少。
他嘴唇都有些发抖地询问说道。
“亩产几何？”
王衡似有些犹豫，随后拱拱手说道。
“还请诸位先生随我来。”
他将众人带到一处还未收获的田地处，招呼周围的学生与屯田所工人前来，一同协助挖取红薯。
王衡笑着说道：“学生直接给出答案，想来诸位先生难以相信，常言道眼见为实耳听为虚，与其夸夸其谈，倒不如亲眼所见。
学生人等便在此挖掘，先生们可协助，或是在一旁等候，不出半个时辰便见分晓。”
他这样说，更加是激起了大臣们的好奇心。
照着王衡口里的意思，这红薯的产量必然是一个惊人的数目了？
说话之间，学生们在王衡的带动下，便已然是开动起来。
张居正默默注视着这一切，他能够注意到，在这群学生里头，可不单单是西山求学的学子，有些便是张允修的门下弟子。
除开王衡，还有顾宪成、赵南星等东林学社的学生。
这群人在学识上，可以说早就扬名京城，却没有一丝怨言，甘心拉起袖子，沾染泥土，将一颗颗串在一起，犹如人参果一般的红薯，从泥土里头拽出来。
每每看到这一大串，群臣们皆是会发出声惊呼。
在这一亩地里面，挖出来的红薯竟然是堆积如山！
张居正神情略有些激动，努力压抑着自己的情绪，大声说道。
“将秤杆秤砣取来，称一称到底有多少斤两！”
群臣们乱糟糟的挤做一团，根本不知道去哪里寻秤。
过了半晌，有一人身穿飞鱼服，带领锦衣校尉浩浩荡荡而来，人人手里皆是备好了秤砣秤杆等一干工具。
张允修站在最前头，大手一挥说道。
“开称！”
校尉们手脚麻利，显然并不是第一次干这个活儿，很快便将一堆又一堆的红薯上了秤盘。
可这些红薯实在是太多了。
好在西山所研制的秤质量奇佳，不然不知要毁坏多少。
张居正将这一幕看在眼里，他紧紧盯着张允修，后者感受到老爹尖锐的目光，连忙笑着打着招呼说道。
“爹你终于是来了，今日西山红薯丰收，若是没了你坐镇，却是少了许多说服力，来日世人要说我张允修弄虚作假，也好有个见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