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舟山群岛外的浪岗山，位置本就隐蔽，且水深浪大。
寻常人或许看不出来，可对于戚继光这种经验丰富的抗倭名将来说，太过于熟悉了。
“此地既能承接倭国方面的船只，又可作为西南方向航行，侵扰温州、台州沿海一带。”
戚继光站在海图面前，对着上头舟山群岛的地图解释起来。
“若真有倭寇意图坏我开海大计，这几处便是最佳据点，岛上多岩礁，且各处皆是小型港口，倭寇在此驻扎，可补充渔获，而难以被巡逻船队发现。”
大明卫所也是有在舟山一带巡航的，就是为了避免此类情况发生。
然而百密终有一疏，其余卫所官兵能力比不上远洋水师，更没有戚继光这种丰富的经验。
戚继光不免有些懊恼地说道：“前几次经过此处，皆是有所注意，然而因行程较赶，并未前去仔细查看，现在想来，必然是有倭寇藏身其中。”
如果当时船队仔细搜寻，这些倭寇必然是无所遁形。
“世叔不必自责。”张简修思索着说道。“舟山一带岛屿众多，咱们也仅仅是停靠休整，哪有那么多功夫探查各个岛屿。
依照小侄看来，这浪岗山固然是可疑，却并非一定有倭寇驻扎，倭寇胆敢侵扰海疆，往往皆是有内应在其中。”
此事在以往的倭寇侵扰中也是屡见不鲜，明朝时期倭寇能够在沿海一带肆虐，跟部分沿海不法商民、官吏、士绅都脱不开关系。
这些人不单单与倭寇勾结，为其提供物资与藏身之所，甚至还充当向导，或者直接参与劫掠中。
以至于到了后来，假倭寇的数量甚至比真倭寇还要多。
从前戚继光外除倭寇，内部也要四处搜寻私通倭寇之贼，方才能够将海疆平定。
这些年倭寇之患渐渐平息，本以为那些人会偃旗息鼓，却不想他们借着朝廷开海之机，又打算卷土重来。
不过有一个好消息就是，去岁张允修将江南士族一网打尽，歪打正着也将许多倭寇的保护伞给铲除了，如今倭寇想要掀起什么波澜，也并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
殷正茂则是咬牙说道：“海大人已然前去温州府调查，定然要将这些贼人通通抓拿归案！”
海瑞得了消息之后，便马不停蹄地赶往宁波府，在路上得知温州府遇袭，现在已然到了温州府境内。
“有海大人坐镇，温州府乱不了。”张简修笑着说道。
别的不说，在保境安民这一块，海瑞绝对是最好的人选。
殷正茂一拍桌子说道：“温州府自有海汝贤在，老夫便跟随二位共同出海迎敌，势必要将那倭寇一网打尽！”
他心里头憋着气，若是此番不能够一雪前耻，前去京城却也抬不起头来。
戚继光则是摇摇头说道：“养实兄不可出海。”
“为何？”殷正茂气愤不已，“戚总兵觉得，本官乃是酒囊饭袋，上了战场之后便成了累赘！
遥想昔日，老夫率领兵将十数万，于广西烟瘴之地，克东山凤凰寨，将叛军打得丢盔弃甲！此乃是响当当的功绩！
这些日子海上抓捕巨鲸，老夫初时有些失态，可后续哪次不是冲锋陷阵。
怎么着？只许你戚元敬建功立业？不许我殷正茂报仇雪恨？”
戚继光笑着摇摇头说道：“养实兄何故如此着急？此番倭寇侵扰温州府，你确有失职擅离职守，可即便在府衙之中，也无法及时处置，不过跟海宪台一同前往温州府罢了。
可事到如今，你若是再擅离职守，倭寇再次来袭，宁波府等一干州府受灾，又当如何？”
殷正茂面露难色，他叹了一口气说道。
“我便不该当这个应天巡抚，倒不如与你戚元敬一同领兵打仗。”
戚继光笑着拍拍对方肩膀安慰说道。
“抚台大人若是想，今后有的是机会。”
......
殷正茂也没回府衙，马不停蹄地赶往温州府，准备协助海瑞一同探查私通倭寇一事。
朝廷若想要彻底根治倭寇之患，这内部通传报信，协助倭寇藏匿逃窜之人是必然要揪出来的。
这是一群极其难对付的人。
先前极力阻止朝廷开海的江南士绅群体，便是混杂在其中。
归根结底，无非是利字当头，朝廷海禁两百年，自然而然便会滋生出无数钻空子的既得利益者。
他们一开始或许仅仅只是走私货物，绕开朝廷的限制，将紧俏的丝绸、瓷器直接售卖给佛郎机人、倭人、南洋货商，以此来谋取暴利。
到了后来，那便是干脆自己当起了海盗，一边四处劫掠，一边用船队护送贸易，以此形成了盘根错节，无比庞大的利益链条。
从前朝廷想要对付这些走私犯，便像是抓刺猬，这些人身后不单单是地方士绅豪强，更加有朝廷官员，甚至可能延伸到朝中大员的利益。
诸如徐阶这般，影响力巨大，朝中门生故吏无数，朝野上下到处皆是支持者的致仕官员，更加是数不胜数。
牵一发而动全身，即便是海瑞想要行事，那都是千难万难。
可自徐阶为首的江南士族轰然倒塌后，江南的形势便豁然开朗起来，走私犯们失去了最大的倚仗，只能依附着地方豪绅，再也没从前嚣张跋扈的劲头，连带着倭寇侵扰也越来越少。
殷正茂憋着一股气，日夜兼程赶往温州府。
若是走陆路，需要翻过雁荡山脉、括苍山脉等重重阻隔，恐怕要花费七八日的时间。
近来由于远洋水师的缘故，海路刚刚开通，加之海上天气良好，走海路显然是最好选择。
第三日后，殷正茂终于是抵达了温州府沿海卫所一带，在卫所换乘马车，抵达温州府城已经到了傍晚。
马车一路疾驰，殷正茂半刻也不想停歇，便是要寻海瑞与温州知府询问情况。
可不想临近府衙之时，马车竟渐渐慢了下来。
听到外头吵闹不已，殷正茂不免好奇掀起车帘子，不想顿时吓了一跳。
临近傍晚时分，温州府衙大门口几乎是围满了人群，层层叠叠的样子，一眼望去皆是黑压压的人头。
殷正茂板着脸询问说道：“府衙这是做甚？温州百姓想要造反不成？”
他不由得感觉头皮发麻，温州百姓已然凶悍至此？竟敢直接冲撞衙门，若都是为了抓拿倭寇一事，那可就万般棘手了。
前来接引的书吏不免面露苦色，他拱拱手说道。
“还请抚台大人恕罪，下官离开府衙之时尚且无事，不想回来便成了这样，温州一带向来是民风彪悍......”
殷正茂面色铁青，掀开帘子便想要往下钻。
那书吏吓了一跳，连忙阻止说道：“不可！万万不可啊大人！”
如此多百姓，若殷正茂不慎被人群围攻，难道府衙衙役要对着人群痛下杀手么？
可若是殷正茂在此地出了事，也照样是惊天动地的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