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翊点了点头。
“臣马上便去。”
他刚转身要走,朱元璋忽然一伸手又把他叫住了。
“回来。”
胡翊停下脚步,转过身去。
老朱朝他扇了扇手,示意他凑近些。
胡翊走到龙案跟前,朱元璋凑过来,压低了声音,在他耳边轻声道:
“你去看看,天德是不是在装病。
若有装病之实,务必回来报我。”
说完,他又特意盯着胡翊的眼睛,加重了语气叮嘱道:
“咱可跟你说了,这件事不能瞒咱。
别想着替他隐瞒兜底,听见了没有?”
胡翊应了一声。
“知道了。”
出得华盖殿,他心里头琢磨着老朱方才那几句话。
装病?
他倒也不至于怀疑徐达会装病,可老朱既然这么说了,那就说明这段日子他对徐达又起了什么疑心。
帝王的猜忌之心,跟野草似的,割了一茬还有一茬,永远长不完。
不过胡翊也没多想,老朱疑心病犯了又不是一回两回的事了。
先去看了人再说。
他快步出了宫门,到了奉天门外,便见朱棣已经等在那里了。
栓着胡翊那匹赤鬃黑狮子御马的石桩旁边,朱棣牵着一匹枣红马候着,见胡翊出来,立马迎上前来。
“姐夫,我同你一起去吧。”
胡翊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朱棣去看看未来的老丈人,倒也不是什么大事。
只是他近来往徐家跑得越发频繁了,两家如今还没正式定亲,他一个燕王整天往人家府上跑,说出去总归不大像话。
二人翻身上马,并辔而行。
走了没多远,胡翊便与他闲聊起来,随口问了一句:
“你小子近来老往徐家门里跑,怎么回事?”
朱棣愣了一下,旋即笑了笑,一副没什么大不了的模样:
“没什么啊,就是去看看嘛。”
胡翊斜眼瞥了他一下,一脸的狐疑道:
“你这机灵鬼,跟你二哥三哥可不一样。
你是那种无利不起早的人,若没好处你是不会去的。
况且你也知道,徐帅先前对你本就有些意见,觉得你太纨绔了些,时常给你冷脸看。
这事我也不是不知道。
就这个德行,你还贴着往人家门上凑,能没一点门道在里头?还想骗我?”
朱棣的笑容顿了一下,有些讪讪的。
这话倒是实情。
当初朱元璋和马皇后商定把徐达的长女徐妙云许给朱棣的时候,徐达心里是不大痛快的。
他堂堂大明开国第一武将,膝下长女品貌端庄、知书达理,结果要嫁给老朱家一个排行老四、成天调皮捣蛋的小子,搁谁心里都不是个滋味。
后来还是马皇后出面做了和事佬,专门请徐达夫妇进宫喝了一顿酒,好说歹说才算勉强把这桩亲事促成了。
这事早就不是什么秘密,朝中上下都知道,徐达对这门亲事当初是有几分勉强的。
朱棣被胡翊说到了痛处,沉默了片刻,忽然叹了口气,难得地说了一回心里话。
“说实话,这些话也就跟姐夫你说说了。
当初叫我娶不娶徐家的女子都行,我本来也不在乎。
可后来有一回宫中设宴,在花园里偶然碰见了她一面,说了几句话。
再往后又见了两回,不知怎的便越聊越投机,成了无话不谈的朋友。”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翘了起来,显然这小子对于徐妙云还是很满意的。
此刻的朱棣当即又道。
“尤其近半年以来,我时常溜出宫去。
二哥三哥都搬出去了,爹娘如今管我们也松了不少。
多见了几次面,便也觉得这女子……倒也还行吧。”
“还行吧”这三个字说得极轻,但朱棣耳根子已经悄悄红了。
胡翊看在眼里,心说你小子玩得还挺花啊。
不过倒也好。
他其实早就察觉到了朱棣这一年来的变化。
自打朱樉和朱棡陆续出府开了自己的家,朱棣身边一下子就少了两个从小混在一起的玩伴。
没人闹了,没人陪他闯祸了,这小子反倒开始沉下心来做些正经事了。
宗室科举那回考了个头名,经义策也写得有模有样。
要说朱棣真正发愤图强,大约也就是近一年半载间的事。
少了玩伴,多了个谈得来的女子,人便不一样了。
二人骑马走了约莫两刻钟,便到了魏国公府的门前。
家丁见了胡翊和朱棣,赶忙进去通报。
不多时,徐夫人谢氏从二门里迎了出来。
这位魏国公夫人四十出头,面容端正,举止沉稳。
见到胡翊,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丞相亲临,妾身有失远迎。”
胡翊赶忙还了半礼,寒暄了两句。
朱棣跟在后面也见了礼,嘴上喊着“夫人”,此刻的小嘴倒跟抹了蜜似的,规矩得很。
谢氏引着二人往府内走去,穿过前厅,过了一道影壁,沿着回廊往后院去。
回廊拐角处,一个年轻女子款款走了出来。
约莫十四五岁的年纪,跟胡令仪差不多大,身量纤长,穿着一件素色的襦裙,乌发挽了个简单的发髻,插着一支玉簪。
面容说不上倾国倾城,但五官端正,眉眼之间透着一股子沉稳大气的味道,举手投足间自然而然地带着一分书卷气。
她走到胡翊面前,端端正正地躬身一礼。
“妙云见过姐夫。”
声音不高不低,语调平和,落落大方,还略带几分亲昵。
胡翊点了点头,应了一声。
余光中瞥见朱棣偷偷往那女子身上瞄了一眼,而后飞快地收回了目光,一张脸绷得跟石头似的,可耳根子又红了。
这便是徐达的长女,徐妙云。
朱棣日后的燕王妃,另一条时间线上的大明皇后。
胡翊收回目光,转头问谢氏道:
“夫人,不知徐帅得的是何病?”
谢氏面上的愁色浓了几分。
“得的是背疽之症。
半月前便开始疼了,起初他自个儿扛着不肯说,后来疮口越发红肿,连睡觉都翻不了身了,才叫人请了太医来看。
本想早些劳烦丞相过府为我家老徐诊一诊脉,怎奈他这犟脾气,说什么都不愿惊扰到您。
哎,他也是头倔驴。”
胡翊听了,暗暗摇了摇头。
徐达向来是这个性子,谨慎,能不麻烦旁人便绝不开口。
平日里在朝中也是如此,闭门不出,不结交、不应酬,连宴请都极少赴。
这种不给人添麻烦的做派,放在寻常人身上算是美德,可搁在一个病到卧床半月的人身上,就多少有些过了。
毕竟都已经躺在榻上起不来了,岂能是什么小病小灾?
他又想起老朱方才在殿上说的那番话,心里头闪过一个念头。
莫非徐达这病当真是装出来的?
念头一闪便过去了,等进去一看便知。
谢氏引着胡翊进了后院正房。
屋里光线不太亮,窗子只开了半扇,秋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带着院中桂花树上那股子淡淡的甜香。
徐达躺在榻上,身上盖着一床薄被,脸色蜡黄,整个人瘦了一大圈。
见胡翊进来了,他挣扎着要起身。
胡翊快步上前,按住了他的肩膀。
“别动,躺着说话便好。”
徐达苦笑了一下,声音里透着几分虚弱。
“劳驸马爷亲自跑一趟,惭愧。”
“徐帅就是太客气了。”
胡翊在榻边的凳子上坐下来,先打量了一番徐达的气色,而后问道:
“什么时候开始发的?疼在哪个位置?太医怎么说的?”
徐达叹了口气。
“大约二十来天前吧,后背上起了一个疮,起初不大,拿手摸着也就指头肚那么一块硬的。
我没当回事,以为过几日自己便消了。
谁知越来越大,越来越疼,如今已经有鸡蛋那么大了。
太医来看过几回,开了些清热解毒的方子,可吃了也不见好转。”
说到这里,他面上浮出几分苦涩。
“背疽这东西,太医们说了,需静养,饮食清淡,不可多服补物。
总之就是养着,等它自个儿好。”
胡翊闻言却皱了皱眉头。
“让我看看。”
徐达让旁人都退了出去,屋中只剩下他和胡翊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