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傍晚。
武英殿上,侍婢们进进出出,端着酒坛食盒穿梭往来。
等到暮色将近时,华灯初上。
数十盏宫灯一齐点亮,烛火通明,整个大殿被照得亮堂堂的,连殿顶的藻井上那条盘旋的金龙都映出了流光溢彩的辉芒。
宴席已经摆好了。
长长的几列案几从殿门口一直排到了殿尾,案上摆满了各色菜肴和酒坛,热气腾腾。
朱元璋站在华盖殿的御案后面,伸手扭了扭脖子,又捶了捶后腰,发出几声含含糊糊的叹气。
连坐了大半天,这把老骨头可真是不如年轻时候了。
他转过头来,冲身旁的朱标吩咐道:
“去,将你姐夫叫上,到武英殿去。”
按说今日宴请老兄弟,应该把马皇后也叫上一同前往才是。
可老朱却未曾这样做。
说白了,表面上是叙私谊和旧情,但实际上这也是一场君臣之间的把戏。
带皇后去赴一场政治宴席?
那不就变成家宴了吗?
可老朱要的不是家宴,他要的是这些武将们在酒酣耳热之际,听他把迁都的事情挑明了、说透了,而后拍着胸脯表态支持。
这才是今夜这场大宴的真正目的。
不过他今日倒也叫了其他几个儿子们前来开开眼界。
秦王朱樉、晋王朱棡、以及朱棣和朱橚,四人早早地便候在了武英殿的偏殿之中。
远远地见到大哥朱标和姐夫胡翊一前一后地走了过来,四人连忙迎上前去,齐齐施了一礼。
胡翊一眼便看到了走在最前面的朱樉。
这小子今日穿了一身簇新的蟒袍,腰间束着赤金玉带,整个人容光焕发、满面红光。
那精气神跟两个月前相比,简直判若两人。
胡翊看着他那副春风得意的模样,嘴角微微一弯,笑着打趣道:
“咱们这位秦王殿下,近来可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
这满面红光的模样,近来吃得倒好啊。”
这话搁在后世,那是个明摆着的荤段子。
可在这大明洪武年间,谁听得懂?
实诚的朱樉就真以为姐夫在夸自己近来伙食好,当即便点了点头,一脸的理所当然:
“是啊姐夫,成婚之后倒是每日高高兴兴的,难免食量大了些。”
胡翊闻言,差点没绷住,赶忙伸手捂了一下嘴,肩膀微微抖了两下。
朱樉一脸疑惑地看着他:
“姐夫这是在笑什么?”
都不用胡翊点破,一旁的朱棡便先插了话进来,那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又带着几分幸灾乐祸:
“二哥这新婚燕尔的,那肯定人逢喜事啊。
听闻你近来日上三竿都懒得下床了,爹还派人去训斥了你一通,有这回事不?”
此言一出,朱樉的脸色当即便变了。
先是一愣,而后那张原本红光满面的脸上,竟罕见地泛起了一层羞红之色。
堂堂秦王殿下,天不怕地不怕的混不吝,此刻竟被弟弟一句话给臊得耳朵根子都红透了。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又不知道说什么好,那表情简直比被老朱用鞋底子抽了还要难堪。
朱标见状,虽也忍着笑,可做大哥的到底还是要维护几分弟弟的颜面,便正了正神色,语重心长地说道:
“老二啊,该节制的时候还是得节制。
无论如何不可影响白日之事,做到叫爹申斥,这可不好。”
朱樉的脸更红了。
他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摆弄着腰间的玉带扣,嘴里嘟嘟囔囔地不知在说些什么,大约是在为自己辩解,但声音小得连旁边的朱棣都听不清。
朱棣和朱橚站在后头,一个在憋笑,一个则是一脸懵懂地在想“日上三竿不下床”是什么意思。
胡翊看着朱樉这副窘迫的模样,摇了摇头,笑意收了收,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了,进去吧。”
朱标领着众人迈入了武英殿的大门。
殿内的宫灯已经全部点亮了,暖融融的烛光将每一个人的面孔都映照得清清楚楚。
不多时,群臣便陆续进入殿中而来。
徐达走在最前面,步伐沉稳,面色从容。
常遇春紧随其后,虎目四扫,打量着殿内的布置,嘴角挂着一丝笑意。
邓愈、冯胜、汤和、傅友德、蓝玉、李文忠……一个接一个地鱼贯而入,铁甲已经卸去,换上了各色的公侯常服,可那股子在沙场上磨砺出来的凛冽气势,却是什么衣裳都遮不住的。
众将入殿之后,按照座次纷纷落座。
殿内的气氛从肃穆逐渐变得热络起来,有人寒暄、有人拍肩、有人大笑。
这帮从尸山血海里一路杀出来的老兄弟们聚在一起,哪里还端得住什么架子?
没三句话便开始互相揭短,什么“你当年在鄱阳湖差点被火船烧了裤子”、“你在和林那一仗冲得太猛差点找不着回来的路”,说到兴头上,连巴掌都拍到了对方背上。
朱元璋坐在上首,看着底下这一帮老弟兄们热热闹闹的模样,嘴角翘得老高。
他端起酒碗,遥遥地朝众人一举。
“来!今夜不论君臣,只叙旧情!满饮此碗!”
众将齐齐举碗,大殿之中顿时响起了一片碰碗之声和豪迈的笑声。
胡翊坐在朱标身旁,手中也端着一碗酒,但只是象征性地抿了一口。
他知道,今夜的热闹只是开场。
真正的戏,还在后头。
今日与老兄弟们相见,朱元璋分外畅快。
那股子藏了半个月的憋闷劲儿,在见到这帮老伙计的那一刻便烟消云散了。
此刻更是端起酒杯,朝着殿下那一百多号人扫了一圈,大嘴一咧,便豪迈地开了腔:
“今日这些老兄弟们来了一百多位,咱身为皇帝,却也是你们的老兄弟!
喝酒就当喝到尽兴!一人陪你们三杯是陪不够,咱跟你们各自碰上一杯,倒也足了!”
说罢,他一手提着酒杯,大踏步便从御案后面走了出来,迈下台阶,直直地朝殿中走去。
朱标紧随其后,手里捧着一把金壶,亦步亦趋地跟在父皇身旁,随时准备给亲爹续酒。
老朱先来到了徐达面前。
徐达连忙起身,刚要行礼,便被老朱一把按在了肩膀上。
“天德。”
朱元璋看着面前这张风尘仆仆却依旧沉稳如山的面孔,语气里满是亲近:
“与朕饮一杯。”
两只杯在空中一碰,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两人仰头便是一口闷。
放下杯,老朱拍了拍徐达的肩膀,而后转身走到了常遇春面前。
“亲家。”
他笑着拍了拍常遇春的胳膊:
“你我不必多言,也来一杯。”
常遇春嘿嘿一笑,举杯一碰,又是一口闷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