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里少了先前那份淡然,多了一层被重新点燃的精气神:
“多谢驸马爷提点。”
“此事老陶义不容辞,定然戒去这些陋习,为陛下出力!”
说到这里,他竟然还朝胡翊拱了拱手,姿态恭敬得很。
胡翊见状,心中这才松了一口气。
“这才对嘛。”
他将桌上那张方子推到了陶安面前,指了指上头的几味药材:
“你好生修养,先忌食油腻,尤其是那些个腊肉,谁送来的都不许碰。
再以所开药方温养三副,几日后我再过来复诊。”
陶安苦笑着应了一声:
“遵命,遵命。“
胡翊背上药箱,迈步朝门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又停下了脚步,回过头来,看着靠在榻上的陶安,语气变得柔和了几分:
“老陶,你是陛下的老友,也是我的老友。
你活着,比你写的那些文集值钱一百倍。”
这话说得平淡,却重得很。
陶安怔了一下,而后嘴角微微弯了起来,虽没再说什么,但那双混浊的老眼里,却有了一层亮光。
胡翊不再多言,转身出了陶安府邸的大门。
初冬的风迎面扑来,冷得他缩了缩脖子。
他拢了拢披风,抬头望了一眼昏暗起来的天色,吐出一口白气来。
下一站,便是滕德懋家中。
滕德懋的府邸在城西。
这门楣他不是头一回进了。
当年刚刚入京不久,自己还是个籍籍无名的郎中。
那时候叔父胡惟庸还在做着太常少卿,好说歹说替他许下了一门亲事,说的正是滕家的女儿。
滕德懋碍着胡惟庸三番五次登门的面子,勉强没有一口回绝,但初时的不忿却也是实打实写在脸上的。
结果谁也没料到,这婚事还没来得及敲定呢,风向便陡然一变。
老朱亲自下了场,朱标从旁协力,直接把这门亲事给搅黄了。
想起这桩当年旧事,如今再来到这扇当年进过一次的门楣前,胡翊心中不免生出了几分感慨。
当年的那个提着药箱、还要仰仗叔父说媒的小郎中,如今已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明丞相了。
而门内那个当年嫌弃自己出身低微的老头子,此刻却病卧在榻上,等着自己来救命。
世事无常,大抵如是。
胡翊收回心绪,迈步走了进去。
…………
滕家人早已恭候多时了。
胡翊刚踏进院门,便看到两个身形魁梧、面相老成的中年男子跪伏在甬道两侧。
这是滕德懋的两个儿子。
两人都已年过四旬,一把胡子蓄得又长又密,跟胡翊的父亲胡惟中站在一起也差不了几岁的模样。
可此刻却恭恭敬敬地跪在地上,额头紧贴着冰冷的青砖,大气都不敢出。
当朝丞相亲自登门来给父亲诊病,这是多大的体面?
别说跪迎了,就是磕上三个响头都不为过。
胡翊快步上前,弯腰伸手将两人搀了起来。
“二位快请起,不必行此大礼。
令尊与我虽有上下之分,但相交多年,你等这般客气,反叫本相不自在了。”
两人闻言,连声道谢,却依旧躬着腰身不敢直起来,小心翼翼地在前头引路,将胡翊往后院领去。
穿过正堂,绕过一道月洞门,便到了滕家后院的一处小园子里。
这园子不大,但收拾得极为雅致。
几竿绿竹葱葱郁郁地立在墙角,即便是在这初冬时节也不曾凋败,叶尖上挂着几滴残露,在廊下灯笼的光芒中微微发亮。
两间青砖小瓦房掩映在竹丛之后,门前一处小池塘清澈见底,水面上浮着几片枯荷叶,其间养了几条锦鲤,红白相间,悠悠然地在冷水中摆着尾巴。
倒也不错,是个养病的好所在。
胡翊迈进屋中时,一眼便看到了靠在榻上的滕德懋。
老头子裹着一件厚棉袍,身上还盖了一层毛毡,整个人缩在榻角,像是一截枯了大半的老树桩。
见胡翊进来,滕德懋费力地撑了撑身子,想要起身行礼,可那两条胳膊使了半天劲,身子也没能离开榻面。
他只好在榻上拱着手,有些歉然地道:
“胡相,请恕下官实在难以见礼了。”
这声胡相叫得很是吃力,嗓子里像是灌了沙子,又沉又哑。
胡翊一眼便看出了不对。
滕德懋的面色发青,不是那种受了寒的淡青,而是一种气血瘀滞、循行不畅的铁青色。
嘴唇黑紫,指甲也泛着一层灰暗的紫光。面部浮肿得很明显,眼睑底下鼓着两团虚泡,连下颌的轮廓都被肿胀的面皮撑得模糊了。
七十余岁的年纪,配上这副面色,胡翊心中顿时便沉了下去。
这是心力不济之症。
他在滕德懋榻边坐了下来,伸手搭上了老人的脉门。
脉象沉细无力,迟滞不畅。
寸脉极弱,几不可察;关脉弦紧而涩;尺脉沉伏如丝。
胡翊的三根手指在脉门上按了许久,面色一点一点地凝重了下去。
看起来,心,肾,肺三脏尽皆出了问题啊!
心脉衰微,推血无力;肾阳不足,水液泛滥;肺气虚损,呼吸不畅。
三脏互相牵连、彼此拖累,已经形成了一个恶性的循环。
放在后世的医学术语里,这叫做全心衰竭合并肾功能不全。
这种状况,加上七十余岁的高龄,说实在的已是油灯熬干之兆。
即便以胡翊这等医术,也只能延缓,无法逆转了。
胡翊缓缓松开了手指,沉默了片刻。
滕德懋见他这副神色,浑浊的老眼里反倒浮现出一丝释然的笑意。
他自己的身子,自己比谁都清楚。
“胡相。”
滕德懋拱着手,声音虽弱却极为平静:
“下官这身子自己清楚。
日前早晚昏沉,白日黑夜间尽都在做梦。
梦见之人也皆是阴人……“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那些梦中的面孔,而后语气淡然地续道:
“唉,便也自知大限将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