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际上，粮价早在西山传出消息的时候，便已然是崩溃了。
可在应天府期货市场外头，依旧天天有士绅商贾在此翘首以盼。
他们手里头捏着粮食期货，家里囤积着巨量的粮食，甚至许多人还有家族传承下来的成片成片田产。
如此多的粮食，如此多的田地，握在手里可以传给子孙后代百年不愁吃穿，便是要这样没了？
许多人根本接受不了现实，更不管什么西北饥民，对于他们来说，唯有自己眼前的一亩三分地最为重要。
粮商李万春站在期货市场的大厅之中，一大早便是等着，想要看看粮价何时上涨。
与他有同样心思的，还有数百名商贾士绅，他们个个掐着时间，眼巴巴盯着期货市场里头的自鸣钟。
等到巳时的钟声一响起，众人立马便是高声呼喊。
“开市！开市！”
这些日子里头，为了防止有人闹事，期货市场甚至还配备了差役，在周围严阵以待。
期货市场工作人员手忙脚乱，准备将价格板的红布取下来。
李万春手里头拿着不知从何求的符咒，不断念叨着什么。
“涨！一定要涨啊！”
旁边有眼熟他的人，看不太下去，叹了口气劝说道。
“李掌柜，往后的日子会更加困难，你便早些将手头粮食和田地兜售出去，想来还是有一条活路。
如今市面上，唯有西山屯田所还愿意收，价格比过往低却还能接受，若是再拖下去，连屯田所都不收，便没人肯收咯！”
李万春怒然，扯着嗓子说道。
“地乃是我辛苦赚来的，祖辈传到我手上，岂能便宜了他张士元，我便是死了跳入秦淮河之中，也断然不会将田地拱手让给西山！”
“嗳！我已然是将手头田地卖了，万万不可以卵击石。”说话的士绅面露苦涩，“那红薯一旦出世，即便是地里的产量再好，哪里比得过亩产三十石的红薯？听闻那红薯不单单是高产，还耐养活，甚至还比糙米好吃。
如今天下已然不是往日之天下，我等乡贤要过苦日子了。”
“朝廷不仁！”李万春愤愤然的样子，说起话来也是理直气壮。“我等为朝廷治理乡中小民，方才能够安定天下，可朝廷卸磨杀驴，却将刀砍在咱们身上！”
“如今朝廷上有句话，不知李兄是否知晓。”
士绅压低声音说道。
“听闻那张士元曾在朝堂中说，历来造反都是种田的，哪有听过商贾闹翻天的。”
李万春怒目圆睁：“张士元这是将我们看做圈里头的肥猪，任由他随意宰杀！”
“你又怎奈如何？”士绅连连叹息。
如今朝廷上清流几乎被扫除干净，剩下皆是张居正和张允修的人。
徐阶病死在京城，王世贞、王锡爵发配藩国，其余大小世家士族皆是噤若寒蝉，谁又敢触这个霉头。
李万春却有其他的心思，他压低声音说道。
“照我看来，此不过乃是他张士元的计谋。
天底下去哪里寻亩产三十石的粮食？除非那是天上的蟠桃！
这红薯摸不到看不着，想要推广开来，起码也要个十多年。
这粮价还有上涨的趋势！”
士绅叹息：“李兄这是何苦？”
李万春毫不相信，甚至眼睛里头都有些发红：“红薯或许能救急，可万万影响不了大局，张士元想要借机捞咱们的银子，门都没有！
只要我们有定力，迟早有一天粮价会涨回来！
正所谓别人疯狂我恐惧，别人恐惧我贪婪！”
这句在《万历新报》故事会里头看到的话，已然成为了李万春的座右铭。
正在此刻，上头的价格榜已然被揭开了，掉落下来的红布，牵动起每个在场商贾士绅们的心。
可结果却是令他们感到心碎。
上头不断来回晃动的木牌，有一个算一个皆是绿色的。
期货市场以绿牌为跌，红牌为涨，近来这架子上，不论是粮食还是各类干货果蔬，便少有见到红牌的。
唯有那些木材、矿石一路飞涨。
一时间，期货市场里头又是哭嚎成一片，许多往日里体面的士绅商贾，此刻便是坐在地上，哭得像是个孩子。
“银子啊！我的银子！挨千刀的张士元！”
如今到处都是在骂张允修，法不责众，他们倒是肆无忌惮。
李万春见到此情此景，面色随即又是一黑，可他还是咬着牙说道。
“此定然是张士元的诡计，哪里来得红薯？
只是京城里头传来的消息，我怎么没见到红薯。
照我看来，先不提这红薯是否真有惊人产量，即便他产量确实厉害，可如何推广开来？
给他张士元十年，我看也未必能将红薯推行开来。
如今不过是市场的短暂恐慌，粮价到头来还是会涨起来的，西北的灾民要粮食，京畿的百姓也要吃粮食，人人都离不开粮食！”
李万春的逻辑很是简单，粮食便是那么多，红薯短期内并不能在市场上流通，那照着经济学规律来说，粮价就不可能如此快的下跌。
他朝着众人振臂一呼。
“大家伙儿都稳住，那红薯若真有那么多，为何迟迟不见踪影，早就该到应天城内了！
不要去买什么石料木材，就得将田地粮食抓牢了！”
他这话给了不少人信心，众人抹了抹眼泪，手里头的期货凭证捏得更加紧了。
可在李万春身旁的士绅，却是兴奋地大喊起来。
“涨了涨了！嘿呀我便知道楠木要涨！若是先前多买一点，粮食上头的亏损，说不准便会赚回来。”
人与人的悲欢并不相通，李万春不愿站在对方旁边，许多顽固的士绅商贾们，也都跟他一样，将耳朵蒙住、眼睛遮住，便是要等待粮食价格暴涨的时刻。
李万春甚至带头，前去柜台继续加仓了粮食期货，就是要在此战场上坐收渔翁之利。
他们这些人，甚至都不愿离开期货市场，一直从白天守到晚上，等待每一次交易之后的价格。
然而在临近傍晚之时，街道上头的喧闹声打破了沉寂。
“发生什么事情了？”
李万春正坐在大厅的一角，将面前已经泡到没味的茶水一饮而尽，随后站起身也跟随着人群前去探望。
有人说道：“似乎是应天府衙的官差，他们拉着车在大街小巷卖东西呢？”
“卖东西？”李万春嗤之以鼻，不由得嘲弄说道。“府衙什么时候沦落到要靠当商贾赚银子了？难道新政让衙门入不敷出了？”
传言自然众说纷纭，许多士绅商贾立马前去看热闹。
走到外头，便听到街角尽头传来震天的马蹄声和车轮碾地声。
众人循着声音望去，只见一队身着官服的衙役开路，背后则是数十辆马车。
“红薯到府！官服定价，十文钱一斗！”
听到这吆喝声，人群里头瞬间炸开了锅。
“竟然是红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