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堂内，万历皇帝焦躁不安，在桌子面前来回踱步，终于听到外头的动静，立马急匆匆地迎了出去。
一看到张允修，他便连忙说道。
“士元，这西山建业一事，我看还需要从长计议。”
张允修颇为意外地看向皇帝，脸上露出一丝微笑，安慰着说道。
“陛下不必着急，你我进去说话。”
在大堂内坐下，万历皇帝挥退了左右，立马迫不及待地说道。
“此事实在是干系重大，朕仔细算了算，若是一干政令下达，大明全国粮价起码跌幅四五成，瘠田地价将跌幅一半，良田起码跌幅三成，各地荒地价格反而会上涨。
待到红薯推广之后，占据大明大多数的瘠田农户，依靠种植将无法维持生计，粗粗估算下来，起码得有五百万户以上的农户失去生计。”
皇帝的胖脸显得异常严肃。
“你说设西山建业，以西山模式来修建桥梁道路，可什么样的工坊才能容纳五百万户百姓的生计？
这是要将朝廷的家底给掏空！”
万历皇帝是会算账的，去岁张允修折腾的翻天覆地，还抄了许多士族的家，方才捣腾来五六百万两银子，内帑里头也有几百万两，乃是西山贸易分红。
他本以为是绰绰有余，可以躺在银子上安心实现万历中兴，可仔细算了算才知道，修桥铺路竟然要这么多银子。
朝廷哪里来的银子供养这么多百姓，哪里来的银子去修桥铺路呢？
张允修有点意外，皇帝把账算得倒还挺清楚的，若不是碍于身份，真想把他抓到经济研究所里头，帮着自己打算盘。
他呷了一口茶反问说道。
“依照陛下的意思，那咱们该如何行事？”
万历皇帝有些颓然，脸颊的肉都垂了下来。
“我看...此事该缓一缓，红薯怕也不能操之过急。”
他思虑一番。
“不过，推行商贸一事尚可，有西山纺织业、煤矿业，加上红薯的产量，再借海贸的风头，商贾确实该往前提一提。”
历史上万历不但不笨，而且自小便是思维敏捷，对于经义的了解远超同龄皇子。
张居正评价他为“睿质岐嶷，讲学孜孜，一言之间，寓理弘深”。
所以说，老张希望万历皇帝成为汉文帝、唐太宗那样的明君，并非是空穴来风。
只不过，或者是性格上的缺陷，亦或是童年留下的逆反心理，长大后的万历皇帝对于自己不感兴趣的事情，皆是处于一个逃避的态度。
可经济学，赚银子，如今却是他最感兴趣的，自然会在这上头上心。
张允修微微颔首，表示认可地说道。
“陛下言之有理。”
万历皇帝气坏了，瞪大了眼睛说道。
“士元莫要消遣于朕，朕知道你有法子，快快说来。”
张允修笑了笑：“陛下也舍不得，这其中的利润？”
万历皇帝咬牙切齿的样子：“朝廷有了银子，这修桥铺路自然是要做的，若是让那些士绅商贾占了便宜，欺压朕的百姓，还反过来要挟朕，朕自然是万万不答应。
可朝廷若是大包大揽，却没那么多银子。”
朝廷岁入越发充裕，为了让经济良性循环，自然就要把银子花出去，可银子花在哪里尤为关键，能不能让百姓们拿到也是关键。
张允修反问说道：“可盐铁同样是官营，为何却是可以推行？”
万历皇帝看傻子一般：“盐铁多少人，你那西山建业需要多少人？二者岂可相提并论？”
“所以......”张允修悠悠然说道。“关键问题还是在于朝廷缺银子，若是要管这么大的盘子，难以为继。
可朝廷一定要所有皆是亲力亲为么？”
万历皇帝紧紧皱起眉头：“将工程交予那些士绅商贾？到时候怕不是流民四起。”
这可是关系到百万户，将近千万人的生计，稍有不慎，大明是真要亡国的。
张允修摇摇头说道：“不必如此。”
“那到底要如何？”
张允修有些纠结，最后还是叹了一口气，询问说道。
“陛下可听过，官私合营？”
官私合营？
万历皇帝脑袋突然宕机了，在他二十多年的皇帝生涯中，几乎完全没有这个词语的概念，好半天才反问说道。
“可是漕运的官督民运？”
大明不论是盐铁还是漕运，都不是完全官府经营，基本上都会通过发放勘合、盐引等形式，与民户商贾相互合作。
譬如这漕运，便是由地方的商贾进行包运，官府定航线、督查、验收。
但显然，张允修并不是这个意思，他摇摇头说道。
“官督民运，同样是难以监管，且朝廷难以统一政令，修建的桥梁道路也会参差不齐，不成系统。”
“那到底是何意？”
“陛下忘记了么。”张允修神秘一笑说道。“西山是如何建立起来的？”
“你是说让商贾士绅们入干股，共同集资，创办这个西山建业？”
万历皇帝仔细思量一番，还是摇头说道。
“没那么容易，昔日西山乃是你坑蒙拐骗，才让百官勋贵们入股，况且西山仅仅在京城，涉及北直隶一带。
而这西山建业，乃是要遍布全国，岂有那么容易？”
朝廷要修桥铺路，人人都知道里头有油水可捞，然而想得乃是捞朝廷的油水，然而若是要他们自己出银子，还是如此巨量的银子，那自然要掂量掂量了。
一壶茶喝完，张允修长长呼出一口气，跟万历皇帝仔细解释起来。
“昔日仁民医馆、西山工坊，皆是打了个样，虽说乃是令人入干股，却不太成熟。
如今有了经验，自然可以放开手脚。”
他顺手拿起手边的茶壶，在面前摆上三个空杯，刚刚好是大中小，分别往里头倒茶，一边倒茶一边讲解说道。
“臣所设想的新型工坊，亦或是商行商号，与往日却是完全不同了。
陛下，咱们可将茶水看做这西山建业的干股。
大杯子便代表着朝廷，想来应该是工部，朝廷出四成银子和物资。
朝廷年年皆是要赈济灾民的，与其当水泼出去，给地方官吏盘剥，倒不如直接充入西山建业，换做股份，也变成供应工役的口粮。
故而，依照臣之见，设立赈济本银，明确此银两优先用于工役口粮，不得挪用。”
此言一出，万历皇帝顿时眼前一亮。
张允修这小子还真是个天才！
自己如何没有想到！
朝廷年年赈济灾民，发放出去的钱粮不计其数，去岁钱粮总计就有将近十万两，今年必然是更多。
与其让百官上下其手，倒不如成立个专营商行，通过发放工钱的方式给予灾民。
以往钱粮到了地方，谁能知道到底发放了多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