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日子，海上一直流传着远洋水师的传奇。
说是这一支船队，与海神达成了交易，每每皆是能从大海中，获取到远超其他人的鱼获。
因为这些收获，这远洋水师不愁军饷粮饷，在他们的卫所里头，四处堆满了珍奇和黄金。
大海上越传越离奇，令不少人都对这远洋水师生出好奇，许多海上的海贼海盗，每每看到远洋水师的船队，都不免有些眼馋。
可大家心里头还是有些数的，那远洋水师船只高大无比，船员看起来个个皆是龙精虎猛，没有人心里头不痛快，要去寻他们的麻烦。
然而，这村上武吉却不太信邪，觉得戚继光的威名不过是吹嘘出来的，自己麾下皆是百战的水兵，加上明朝军队多年来几乎少有水战，甚至在从前戚继光抗倭之时，水战都仅限于近海。
这样一支军队，凭什么对抗毛利家的武士？
今夜，趁着海上风浪不大，月亮高挂于夜空，村上麾下数十艘船只便倾巢出动。
他们伪装成迷路渔船的样子，在船舱里头堆满了新鲜的鱼获与酒坛子，可在里头却是充足的火油火药。
船上也有许多倭寇乃是大明人，他们重新穿上大明的衣服，操着一口流利的江南方言，一路即便是遇到有排查，却也是畅通无阻。
甚至遇到一些巡检的水兵，倭寇们只要照着惯例，给予一些好处，缴纳部分钱财，便可大摇大摆地进入其中。
偶然间遇到一些打探消息的小船，村上武吉也是轻易解决，这更加令他感到自信心爆棚。
他站在旗舰“八幡丸”的船楼之上，眼睛眯成了一条线，看着远处的卫所，嘴角不免勾起一抹笑容。
“明国人素来好大喜功，便连海船也是照着大的来制造，听闻远洋水师船舰多是大船，远洋航行或许不错，可在近海浅礁区却难以作战。
吉川君，你派遣十艘小船，携带火药火油，直冲入那卫所船只停靠海港，不必苛求战果，只需要对明军造成恐慌。
再安置关船二十艘，于海港侧面浅礁区埋伏，这些船只已然染成了灰黑色，将桅杆放倒贴在船舷，想必在夜色之下，明军也看不出来。
我等诱敌出港，关船便从侧翼杀出，定然令明军措手不及！”
村上武吉能称霸濑户内海，定然也是有两把刷子的，对于这种海战，他是再熟悉不过，仅仅凭借一张海图，便能够将战斗布置得极其完备。
甚至每一艘小船之上，都带了数根铁钩，他决意不与明军进行火炮对轰，便是要扬长避短，直接与明军进行贴身肉搏。
他自信满满的样子。
“我先前早有打探，明军皆是一群缺乏战斗意志的软脚虾，虚张声势在行，只要照面将其击溃，此战就必然取得胜利。”
这将近一千的倭寇，在村上武吉的指挥下，沿着各处礁石的阴暗处，悄然朝着远洋卫所进发。
“阿弟，你当心着点，这片暗礁四处皆有戚帅布置下的警戒线，莫要碰到了。”
小旗模样打扮的水兵，拉着身旁稍微矮小一点的水兵，仔仔细细地提醒说道。
那矮小水兵有些发懵：“这警戒线是何物？”
“榆木脑袋！”小旗有些恨铁不成钢，“平日里戚帅请了教书先生，给咱们讲课你却不认真听，这警戒的铁丝乃是布置在浅滩之中，就是为了避免有倭寇偷偷由此上岸。”
这种铁丝尤为纤细，却很具有韧性，寻常浪花是打不歪的，唯有船只驶过之时，会将布下的防控网打乱，巡逻的兵士只需要查看这些暗暗布置下来的丝线，便可知道是否有船只经过。
正当小旗细细讲解之时，那矮小水兵突然发出一声惊呼，指着前方的一处礁石说道。
“阿哥，你看那铁丝是不是断了。”
小旗吓了一跳，连忙上前仔细查看一番，不单单是这根，便连整片的警戒铁丝都断裂开来。
他神情严肃地说道。
“此乃是船只途径的痕迹，甚至还不少，不过船只并没有上岸，而是朝着卫所的方向行进。”
此刻已然是过了三更，就算是海上迷失的渔船，偷偷出海的船队，也不会选在这个时候。
寻常船只看到远洋卫都是绕着走，怎么偏偏这一支船队，朝着远洋卫行进，显然是必有蹊跷。
小旗连忙说道：“阿弟，你即刻前去卫所禀报此事，我在这附近探查一番。”
矮小水兵略微有些慌乱，可军营中令行禁止的指令烙印在脑海之中，下意识便行礼拱手说道。
“明白！”
小旗还提醒着说道：“机灵一点，抄着平日小道回去，若是碰到敌军先行躲避。”
矮小水兵重重点头，他手指微微有些发颤，眼睛里头却都是炙热和激动。
备战了数月，打熬了身子和战术，今日终于是要派上用场了！
这一夜，远洋卫上下兵士没有入眠，戚继光意外地将众人拉起来进行操练。
张简修睡眼惺忪的模样，颇有些不解地询问说道。
“世叔，那倭寇侵扰各地府城倒是可能，如何能直接突袭我卫所，他们难道不怕死么？”
远洋水师上上下下跟恶狼一般，这倭寇自己上门，岂不是羊入虎口。
可戚继光却紧皱眉头：“小子，你莫要轻敌，听几个演义故事，便真将倭寇看成一般的劫匪了么？
我大明为何百年来无法铲除倭寇之患？单单是因为兵事糜烂？”
他摇摇头。
“这倭寇虽是蛮夷，却也不能小觑，老夫早年间与其作战，所遇真倭，常常皆是骁勇而不畏死。
蛮夷愚昧，不曾开化，脑袋里头皆是忠诚于家主君王，却因此而作战悍勇。
这群人残忍好杀，于战场上像是赌徒，常常会冒着巨大风险，去攫取更大的利益。”
对于倭寇的作战性格，天底下没有人比戚继光更加权威的了。
张简修颇有些震惊，随即重重点头，拱手说道。
“这是小侄太过轻敌了，一切都听世叔安排。”
他终于明白，张允修为什么一定要戚继光前来统领这支远洋水师了。
这活儿，除了戚继光，天底下还真没其他人能够干。
戚继光则是认真说道：“老夫也并非是空穴来风，贤侄可曾发现，今日来往渔船有所异常？”
张简修愣了一下，渔船也能看出敌情。
戚继光解释说道：“以往也有来往船只，皆是百姓拿路引出海，这两日来往渔船虽也有路引，可渔民渔夫双手却并不粗糙，那渔船船底也无青苔。
与其说是渔夫，倒像是前来打探的暗哨。”
张简修吓了一跳：“小侄竟毫无察觉。”
“你尚且年轻。”戚继光半是教训半是教授的口吻，“老夫看出其中端倪，并未有打草惊蛇，便是等待倭寇动向。
他若真打上来，我等便是以逸待劳，他若是不打，也算是提前操练，总归都不是坏事。”
作为战场上老练的将帅，戚继光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细节，这几日战船的缆绳早已换成了防火的棕绳，船舷外侧也加装了锋利的铁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