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居正看向身边的曾省吾说道：“工部又如何看待？”
曾省吾身子抖了一下，如梦初醒般，随后回答说道。
“依下官来看，此事仍需从长计议，工部与西山建业于各地大兴土木，若还要大举用兵，必将要打造火器、甲胄，再有运输粮草物资，修建边墙工事，所需民夫何止数万，太过劳民伤财。”
争论归争论，可兵部、工部、户部的观点还是一致，那便是贸然起兵得不偿失。
这也是大明中后期在军事上面的两难。
若是不用兵，只能做视流寇、女真人一步步做大，可若是大举用兵，又是劳民伤财，更加加剧了国家内部矛盾。
一时间，大堂内寂静无声，所有人都将目光投向张居正，显然如今大明朝的走向，还是要他这个内阁首辅来拍板。
可张居正却久久不语，甚至还端起桌上的茶壶来，给在座几人倒茶。
“此乃薄荷茶，西山所产，喝了能平心静气。”
万历皇帝近来痴迷薄荷茶，上行下效之下，连带着京城里头百官也喝起薄荷茶来。
昔日无人问津的薄荷茶，竟然一时间变成紧俏之物，一斤上好的西山薄荷，竟然要卖将近十两银子。
其他人不知道，张允修却是看得明白，皇帝朝会议事之时，天天让太监宫女们准备薄荷茶，就是为了售卖皇庄里头堆积如山的干薄荷叶。
显然，初步掌握经济学精髓的万历皇帝，通过他皇帝身份的天然优势，在薄荷生意上赚得盆满钵满。
“喝杯茶。”
张居正突然起身，踱步过来，给张允修倒上了满满一杯。
张允修受宠若惊，老爹给自己倒茶，还是不常见的。
果不其然，事出反常必有妖，张居正继续说道。
“士元昨夜对辽东之事颇有一番见地，今日在诸位大臣面前，自可说出来参详参详。”
张允修看了看那梁梦龙，又看了看一脸愤慨的张学颜，颇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
“孩儿见识浅薄，向诸位重臣讲辽东之事，怕是关公面前舞大刀。”
从前他说这个话，尚且觉得正常，可如今他说这个话，让在场的几人觉得，张允修乃是瞧不起他们。
“咳咳！”
张学颜喝了薄荷茶，神情缓解了不少，露出笑容说道。
“怀远伯素来博闻强识，既然有所见地，大可说来听听，大家畅所欲言不是。”
曾省吾点点头说道：“怀远伯年纪轻轻，可往往皆是有真知灼见，说来听听也是无妨。”
此二人跟张允修的关系都还算不错，自然是升起了好奇心。
便连梁梦龙也说道：“早闻怀远伯威名，畅所欲言即可，也让老夫见见世面。”
诸位尚书大人都这么热情，张允修自然也不好拒绝了，他脸上露出人畜无害的笑容，声音清亮而坚定。
“诸位尚书说得都有理，平定九边之患，断然不可一蹴而就。”
梁梦龙还以为能有什么惊天言论，连连摇头，自顾自地喝起茶来。
可一口茶还未吞下，却险些喷出来。
“故而晚辈的想法是，三年之内，平辽靖蒙，将西山的生意做到白山黑水。”
此言一出，大堂内又是寂静无声。
许久后，梁梦龙霍然起身，朝着张居正拱拱手说道。
“元辅，今日议事到这里吧，明日下官便拟一份奏疏呈给陛下与内阁过目。”
显然，在梁梦龙的视角来看，张允修的言语无异于是痴人说梦，他没有当场斥责对方胡言乱语，已经算是给张居正一个面子。
三年平定辽蒙？梁梦龙喝大了都不敢这样吹。
曾省吾连忙出来打圆场，扶着梁梦龙坐下。
“梁尚书不必着急，且听怀远伯说下去。”
说完他便看向张允修提醒说道。
“怀远伯还是说些实际的，具体如何施行，这三年平辽靖蒙，我看做口号也是不错，达不达成再说也不迟。”
张允修摇摇头：“曾尚书，晚辈并非是天方夜谭，乃是真真正正的谋划，前几日与我爹爹详谈后，我便翻阅历来九边战事情况，对照历朝历代，拟订了一个章程出来，这三年平辽靖蒙，虽说有些仓促，可并非是无法实现。”
“哼！”
梁梦龙终于是忍不住了，他轻蔑一笑说道。
“怀远伯虽懂工匠、货殖之道，更被世人称作我大明的公输班，可在兵事上，未免太过于小看我等边镇将士。
自太祖高皇帝以来，九边便是朝廷头等大事，两百年来经营，到了你嘴里却是三年平定，难道这二百年来，我九边将士都是吃干饭的嘛！”
他胸中堵着一口气，趁此机会正好一并抒发出来。
“战事岂容儿戏，自古多少忠骨埋藏于大漠苦寒之地，怀远伯当他们皆是不会变通的愚蠢之辈么？”
他这一番扣帽子，换做旁人早已是慌乱不堪，可张允修却看惯了大场面，笑着摇摇头说道。
“梁尚书此言差矣，晚辈要三年平辽蒙，便是要我大明再无刀兵之祸，将士们再无需平白无故的死去。
短时间的战争，乃是为了更加长久的和平。”
“好一个为国为民的怀远伯！”
梁梦龙话语中带着刺儿，瞪着眼睛说道。
“你轻言战事，我却问你，三年平乱所需粮草几何？又需耗费多少兵马？
若将九边兵士通通调遣，各地又将如何守备。
户部该如何做？工部该如何做？”
在外头听到关于张允修的传言，梁梦龙显然对于这个年纪轻轻便加官进爵的少年人有气。
要知道他在九边多年辛劳，忍受边疆苦寒，也不过才谋得以太子少保的头衔。
张允修摇摇头说道：“无需户部筹集粮草，也无需调遣九边几十万大军，只需操练一只精兵，便可成事。”
梁梦龙更加气愤了，感觉自己受到了欺辱。
“无需户部调拨钱粮？银子粮草能从天上掉下来不成？”
张允修十分讶异地说道：“梁尚书是否刚从蓟辽回来，对京城之事一无所知。”
梁梦龙对这种轻佻作派，越来越看不顺眼，他撇过头去说道。
“本官经略辽东，平日忙于军务，岂有时间关注坊间之事？你那什么西山、期货我略有耳闻，在辽东不能成事。”
“梁尚书不懂，那就不奇怪了。”
张允修笑了笑，不再与其争辩，转头看向户部尚书张学颜说道。
“粮饷之事，我倒是有个法子，不知张尚书明白什么叫做战争债券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