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万历十年秋天，京城的舆论氛围已然跟两年前有着天壤之别。
经过张允修这只“小蝴蝶”扇动翅膀，在万历新报的持续轰炸之下，海外能够获取巨大利益，已然深入人心。
起初还有人不太相信，可在西山开展对外贸易，以及远洋水师大胜之后，几乎没有人不相信，辽阔无垠的大海，乃是能够攫取巨大利益的地方。
甚至来说，犹如西山先前“打插边球”的开海形式，大明真正意义上的开海，可不单单是这几个月，沿海诸多港口，如月港、宁波港之类的富庶，看得人是眼红不已。
然而，即便是这样，却依旧没有人提及下西洋之事。
大明这艘船已然沿着一个方向行进太久，张居正仅仅是转个舵都千难万难，更不要说直接调头了。
隆庆年间，朝廷便争论过下西洋一事，最终是以花费巨大，且北方边防难以为继，将此事给搁置下来。
却没有想到，今日被朱应桢以这种形式提出来，理由竟然是为了自己的赌瘾，戴罪立功？
“畜生！畜生！”
御史言官没有跳出来，英国公张溶却最先没忍住，他冲上前抬手便要打。
“你这个猪狗不如的东西，祖宗留下来的字画、田地都敢变卖，成日里游手好闲，害得你娘亲和弟弟，成日里四处给人赔罪还债，如此倒还不收敛。
如今赌得欠款无数，却还想着染指朝廷大政，老夫今日便要为老国公清理门户！”
张溶虽说生了一场大病，可身子骨竟越发健硕起来，就是这喉咙划了一刀之后，声音有些尖细。
朱应桢见对方如牛一般冲过来，立马撒腿就跑，一边跑还一边哭喊着。
“陛下救命啊！世伯我真痛改前非了！”
好好一个朝会，竟像是闹市集会。
万历皇帝“噌”地一下坐起来，惺忪的眼睛立马有了精神。
这张溶和朱应桢皆是武将世家，身手自然是了得，在朝会上闪转腾挪，竟颇有一番味道，比起戏台上可要好看多了。
眼见着朝会便要乱，一群勋贵们连忙上前阻拦，将英国公张溶给拦了下来。
“英国公莫要动气啊！”
“是啊，为了这个败家子犯不着气坏身子。”
“嗳，可怜老成国公去世的早，没法教导这二子，方才养成了荒唐性子，我看交给陛下处置便好。”
脱离了危险，朱应桢方才又畏畏缩缩地跪在万历皇帝面前，连连磕头说道。
“还请陛下明鉴，臣乃是一片赤心，若不能成事，宁愿死在那大海之上！”
没了热闹看，万历皇帝内心还是有些小失望的，他思虑了一番，将目光投向张居正，见对方不说话，又看向了张允修，这小子竟也不说话。
他咳嗽了一声说道。
“诸卿如何看待此事？”
此刻朝堂上终于是安静了下来，又一人稳步出列，朝着万历皇帝行礼说道。
“陛下，微臣觉得此事大为不妥。”
万历皇帝挑了挑眉毛，略微有些意外，说话的乃是翰林院掌院学士陈经邦。
他笑着摇摇头说道。
“陈先生前些日子还说，下西洋乃是安邦济民之策，今日又何故反对，还是说对人选有所异议？”
陈经邦义正辞严的样子，拱拱手说道。
“陛下，下西洋固然是好处颇多，可以却并不在此时。”
他早已准备好了腹稿。
“前些日子，我大明国库充盈，正是励精图治之时，自然可推行下西洋，效仿成祖文皇帝之功绩。
可如今新政初推，百废待兴，河工、边饷、吏治革新处处皆虚国帑，国库便拮据起来。
西洋之举耗资巨万，舟船营造、水师征调、粮草筹备无一不是沉重负担，此时行此事，实属贪多求进，恐动摇新政根基。为政之道，贵在循序渐进、徐徐图之，还请陛下驳回此议！”
陈经邦此言有理有据，令不少大臣皆是点头称是，便连工部尚书曾省吾也出列说道。
“陛下，依照老臣看来，下西洋之事尚且可以搁置，待到准备充分之后，再行打算也是不迟。”
二人开了话匣子，百官们顿时是你一言我一语，纷纷觉得此事不可操之过急。
万历皇帝显然不是那种能等的性子，他瞥了一眼朱应桢，不由得说道。
“群臣皆是此言，成国公如何觉得？”
“臣......”
朱应桢背下来的稿子早就已经用完了，便是支支吾吾起来。
“臣觉得，出海之事万万拖不得，海上强敌环伺......”
张允修终于忍不住在一旁开口说道。
“陛下，这大洋之上自有强敌环伺，诸如佛郎机人、红夷人，他们早已是在各地建立据点，并有朝廷鼓励贸易，若我等还是这般畏畏缩缩，给他人占据了先机，恐怕今后若想再抢回来，便是难了。”
陈经邦却是摇摇头说道：“若是无万全准备，贸然出海遭遇不测，岂不是前功尽弃。”
张允修不疾不徐：“海上贸易本就是收益与风险并存，哪有事事都能提前准备好的道理？大明如今处处皆需要银子，便是要通过对外贸易扩张，获取更多的货币。
再者说，此番成国公出海，风险又不在朝廷上，乃是由远洋商号一力承担，无非是尝试罢了，又有什么可怕的？”
比起西山建业和屯田所来，远洋商号的私有化率要更高，朝廷并没有多少参与其中。
所以张允修这话也没什么毛病，再怎么说，船队就算是出事，那也是西山和股民的事情，跟你们这群大臣有什么关系。
张允修继续说道：“此番成国公出海，乃是第一个吃螃蟹的人，便是为了扬我国威，给后人杀出一条血路，这银子我西山出了！”
他豪气干云的样子，看得朱应桢是羡慕不已。
这就是家里有钱的气魄！比起自己这“穷光蛋”来，不知要好上多少。
万历皇帝则是心里头咯噔一下。
西山出银子，不就是他出银子么？
张允修这个家伙，花起朕的银子来，却一点也不心疼啊！
可气氛到了这里，万历皇帝也不好说什么了，毕竟他也不能拆张允修的台，有什么关起门来，私下商量一番。
“咳咳......”
万历皇帝疯狂咳嗽一阵，对张允修询问说道。
“此事该如何推行，士元你也拿出个章程出来，朕看来下西洋是一定要下的。”
他这话说得模棱两可，说了等于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