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九思见海瑞叩首称颂，哪里还会不明白，他很快便招呼身边的衙役文吏。
“此乃当今陛下仁德之功！快快随我跪拜谢恩！”
可没有想到，他们一群人方才齐刷刷的跪下，海瑞却突然站起来了，他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将目光又投向了呆愣住的张四书，由衷地拱手说道。
“张千户，比我海瑞更懂得当官。”
这当官自然是褒义的当官。
张四书吓坏了，连忙起身搀扶着说道。
“海大人莫要折煞于我，这我如何担当得起。”
海瑞笑了，笑得很是真诚，指着周围的农户们说道。
“能够将这一方治理妥帖，你便是担得，西山屯田所之功，可比朝廷上只会空谈误国的腐儒，好上千倍万倍。
不管嘴上如何舌灿莲花，谈什么道理什么学派什么主义，若是不能让百姓们吃饱饭，那都皆是一句空话。”
张四书咧开了一嘴黄牙，笑着回答说道。
“老汉我不懂什么道理，最高也不过是个童生，识得一些字，会种一些田地，跟着伯爷便是最大的道理。”
晚饭结束之后，农户们皆是结伴回到了庄子中，海瑞看到身边的小娃娃，摸了摸他的小脑袋说道。
“天色不早了，周承祖我便送你回去如何？”
周承祖嘴巴上还残留着红薯，脸上显得脏兮兮的，似乎吓了一跳，连忙摆手说道。
“不必劳烦大人，小的家离得不远，自己回去便成。”
海瑞目光尖锐，不由分说地牵着周承祖的手说道。
“离得近正好，小友你今日陪我四处参观，还带我吃了红薯，我正是要感谢你的。
前去你家府上好好拜见你父母，今后若有什么困难有什么冤屈，尽管来寻我便成。”
周承祖再三犹豫，小眼睛忍不住朝着张四书的方向看去。
张四书连忙上前解围说道：“宪台安心，周承祖我自会安排人送回家中，天色已晚，这屯田所里头简陋了些，宪台可回县里的驿站居住，明日再乘坐车马前来便可。”
“简陋？”海瑞狐疑地说道。“我挖得了红薯，吃得了糙米饭，却还怕住得简陋么？”
“可是......宪台总是要换上一身干净衣衫......”
“屯田所里头有什么衣服便取一套来，我不太讲究。”海瑞摆摆手，声音不可置喙。
“这......”张四书又盯着周承祖，面露为难之色。
海瑞眯起眼睛，似乎明白了什么一般，他松开周承祖的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
“今日你做得不错，早些回去歇息吧，有如此聪慧，该用在正途之上，平日里功课不得懈怠。”
周承祖吓坏了，连忙朝着海瑞跪下说道。
“海大人恕罪，小子只是怕您会不让咱们开这个屯田所，屯田所给了小子家里族里一条活路，若是没了，小子便是要饿肚子的。”
这一声海大人，已然给了答案。
海瑞的脸色越发难看，他本就奇怪，为何农家的娃娃会如此不怕人，特别还是在一群官吏之中。
可孩子终究是孩子，他仅仅是几番试探，便露出来马脚。
海瑞眯起眼睛询问说道。
“为何你觉得，本官会将屯田所取缔？”
周承祖哭了，他一边抹着眼泪一边朝着海瑞跪拜。
“小子平日里看了大戏，海青天皆是疾恶如仇，外头都说西山屯田是怀远伯敛财的法子，他又占了这么多田地，还有人说，红薯出来了，粮价田价便低了，所以海青天看到便会反对。”
海瑞气笑了，他反问着说道。
“你只知我嫉恶如仇，却知不知道，外头人还说我乃是怀远伯的门下走狗。
还有，这红薯出世，必然是谷贱伤农，其中的道理你可明白？”
跟一个七八岁的小娃娃谈论朝堂政事，让海瑞不免觉得有些怪异。
周承祖的脑袋显然已经宕机了，他连连摇头说道。
“小子不知道，小子只知道，海青天乃是个刚正不阿之人，外头人皆说怀远伯乃是个奸臣，青天自然是要来对付奸臣的。”
“明知是奸臣。”海瑞笑着摇摇头，“你们却还前来投奔，你却还帮奸臣做事？为奸臣所利用？”
周承祖委屈巴巴的样子，用小手抹着眼泪，他看了一眼张四书，在海瑞面前方才壮着胆子。
“小的从前也是怕怀远伯，可家里头实在是过不下去了，唯有怀远伯这里能吃上一口饭。
我爹娘说，活都活不下去了，哪里还管什么奸臣清官，只要能给口饭吃，咱们就愿意支持，愿意出力干活。”
海瑞愣住了，他摇摇头说道。
“这番话也是张四书教你说的？”
“此乃小子的肺腑之言！”
“你不过七八岁，哪里来的肺腑之言？”
海瑞气急了，他今日乃是真的动了情，将周承祖看做自己的孙辈，可没想到，到头来竟然是一场官场作秀？
“大人！”周承祖吓得两股战战，匍匐在地上说道。“一人做事一人当，此事乃我周承祖自愿，与他人无关！”
听闻此言，海瑞更加是咬牙切齿。
“你却还懂得官场的道道？”
无非是周承祖将此事一力担下，随后背后谋划之人，便会照顾保全其家人。
这等事情，海瑞在官场之中可以说是见怪不怪。
可他心终究是软了下来，眼前不过是个七八岁的娃娃，即便是有人刻意安排，能够有这番气度胆识，却已然是难能可贵。
最关键的是，屯田所给百姓们活路这件事，他乃是看在眼里的。
叹了一口气，海瑞摆摆手说道。
“今后莫要掺和这些事，你便先行回去吧。”
“大人不打小子板子？”
海瑞气笑：“我打你板子做甚，你能挨几下。”
“那大人也不治小子的罪？”
“你何罪？”
周承祖顿时一阵语塞，他用袖子擦了擦泪水，方才起身，恭恭敬敬地行礼说道。
“谢大人恩典。”
“恩。”
海瑞没有看他，仅仅是闭目养神。
可等了半晌，也不见周承祖离去，他皱起眉头。
“你还有何事？”
周承祖一脸纠结，看了海瑞又看了看张四书，随后拱拱手说道。
“小的想请大人不要怪罪张千户，张千户很好，他对待我们比外头的老爷们要好上一百倍。”
“好不好我自有评判。”海瑞的语气显得有些疲倦。
“那小的便没话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