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学颜愣住了，他脑袋有点转不过来。
自己与张居正，已然算是大明财货上最关键的决策者，尚且不能指手画脚，那谁能够“指手画脚”呢？
张居正将一封奏疏取出来，推到张学颜面前，随后又提醒着说道。
“若说经济学之道，天下当属西山，若说涉及万民之决策，自然是在陛下。”
张学颜取了那奏疏一看，发现乃是张允修的手笔，他心里头立马有了计较。
看起来，如今大明朝堂的局势已然发生了变化，昔日把持朝政的首辅张居正，似有要松一松权柄的意向。
不过这仅仅是他的猜测，张居正此话说得也是有理。
询问经济学相关的，全天下也仅仅只有西山了，最终拍板定下的，也只有万历皇帝。
出了文渊阁，他便马不停蹄地赶往北镇抚司衙门。
这些日子来，张允修没有去西山，而是成日里关在北镇抚司衙门之中，不知在研究些什么。
张学颜这个户部尚书，想要见到张允修尚且是不容易的，在锦衣卫的带领之下，于府衙之中不知绕过了几个弯，搞得他还以为，自己这是误入“白虎堂”，要被抓起来审讯了。
好在有惊无险，他终于在一处隐秘书房里头，见到了张允修。
房间四面不透风，窗户也全部遮掩上，在每个角落都点上了煤油灯，将里头照得亮堂堂的。
一进入房间，便看到对面墙壁有一张硕大的地图，上头用各种纸条标注。
张学颜眼力还算是不错，远远便看到个大概，上头乃是各类商铺、钱庄、工坊的生产和物资情况。
这些情况信息，从京城延伸到北直隶，再到南直隶各州府，涉及到几乎所有大明重要地区。
甚至在各个州府之间，还以各色丝线连接，犹如蜘蛛丝一般，将整个大明的商贸给连接了起来！
再看看在场的众人，除开张允修之外，还有以余象斗为首的西山高层，甚至连张允修的大哥张敬修皆是在场。
最让张学颜感到意外的是，工部尚书曾省吾，竟然也在其中。
在场约莫七八人，忙得是不可开交，甚至连张学颜进来他们都没有发现。
工部尚书曾省吾注意到他，方才上来打招呼说道。
“原来是张尚书来了，指挥使正在等你呢，这大明经济情报网络，可离不开你这个户部尚书。”
大明经济情报网？
张学颜被这个陌生的词汇，弄得一头雾水。
曾省吾挠了挠头：“不知该如何解释，我带你去见指挥使，他自会解释。”
在他的带领下，张学颜绕过了层层叠叠的文书，终于在地图前头看到张允修。
曾省吾也是火急火燎，将他带到这里，便说什么还有个公式方程要算，便钻到书海里头不知去向。
要说这朝廷六部里头，还是当属工部对西山最为亲近，这位年过半百的曾尚书，甚至都有拜张允修为师的意味。
不过也不怪他“攀附权势”，西山的一干发明和新玩意儿，对于工部来说实在是太重要了，去岁工部一半的政绩，几乎都与西山有关。
张学颜发愣了半晌。
“尚书大人？”
听到张允修的声音，他方才醒来，连忙拱拱手说道。
“张指挥使，我本次前来，乃是为了期货......”
可话音未落，却被张允修给无情打断。
“我知道尚书大人因何而来，不过先看看我这大明经济网，你乃是户部尚书，平日里接触最多的便是账目，这《会计录》也是重要参考。
还劳烦尚书大人协助查缺补漏啊。”
张允修笑脸相迎，似乎在说一件很是轻松的事情。
张学颜靠近那张地图，越看越是心惊。
可以说，这张地图清清楚楚将大明商贸给完整标注出来。
从市场价格到交易量，几乎是事无巨细。
甚至他简单口算一番，许多京畿的相关数据，跟户部所载几乎是一般无二，还要更加精细
“此物...是从何而来...”张学颜颇有些震惊地看向对方。
得亏是关于商贸的地图，若这些地图换成军事布置，各地兵力排布情况，张学颜真要怀疑对方意图起兵造反。
张允修笑着解释说道：“尚书不必惊慌，此不过是锦衣卫做得一些小小调查，陛下自然也是知情的。
西山如今经营着偌大的生意，各地期货市场更加是关系到国计民生，断然是不能够马虎。
锦衣卫于各大州府设立信息点，每日收集市场价格、交易信息，最终结合期货市场，共同汇总到此处。
有了这一张图之后，方才能够通晓财货情况，并提前预知变化，及时采取应对措施。”
所谓经济商贸，归根结底还是要回到信息上，若是没有充足的信息储备，就算你是亚当·斯密，也难以做出准确的判断。
张学颜很敏锐地捕捉到了对方的意图。
“张指挥使是想要利用这样的情报网，来提前预知各地物价商贸走向，然后稳定物价？”
“不单单是稳定物价！”
张允修强调着说道。
“有了这张图之后，朝廷和期货市场便可预测价格走向，京城缺了粮食，便可提前从通州等地调拨，江南若是缺了某种商品，也可以及时提前补充。”
张允修的法子有些类似于后世的价格模型，通过各项指数的测算，来给出大致的判断。
虽然大明没有后世算力超强的计算机，也没有实时精确的价格信息。
可大明的商贸刚刚起步，能够真正称得上有大规模商贸活动的城市也较少，计算量和信息获取难度，还是低上许多的。
张学颜仅仅皱起眉头，看着这一张又一张的纸条，上头所细致描述的信息，不由得有些胆寒了。
张允修事无巨细到了这个程度，那些凭借着经验和臆断来做生意的商贾士绅，如何能够做得过。
这便像是个瞎子，想要跟目视千里之人对射一般，简直就是自寻死路。
甚至不夸张的讲，即便没有红薯的协助，张允修恐怕也能依靠这个，来平抑住粮价的上涨！
张学颜咽了一下口水，忍不住说道。
“要想建立这样一个模型，其中计算要花不少功夫吧？”
“这便是算学院的用处了。”
张允修解释说道。
“昔日朝廷有不少人觉得，西山设立算学院，并且养着那么多研究算学的学生，乃是在浪费钱粮。
可这算学的重要性，尚书大人应该比我清楚吧？”
张学颜可太清楚了，自从西山算学兴起之后，户部采取了各项分类统计及汇总核算的法子，可以说比之以往，不知要高效多少。
他不由得发出一声感慨。
“此模型确实是利国利民之策，不过......”
张学颜将话头转到了当下。
“如今粮食价格暴跌，指挥使想必是知道的，照着经济学的理论，此时是否该平抑粮价，令天下人有所喘息？”
张允修盯着对方，一字一句地说道。
“尚书大人这天下人是指的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