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下下来，手上的泥都快拍干净了。
他背着手转身离去。
“天色不早了，回去歇息吧。”
老爹走出一段距离，张允修方才反应过来，看向肩膀上头的污渍，不由得笑骂着说道。
“特娘的，又遭了老头子的道。”
......
短短三日之后，西山红薯丰收的消息，便已然传遍了全京城。
起初并没有多少人相信，这一年以来，西山确实捣鼓出不少惊世骇俗的东西。
可粮食产量这是与所有人息息相关的，即便是士族出身的读书人，许多家里良田千亩，却也对田间地头的事情有所了解。
亩产三十石的粮食，就算是天上的蟠桃，也没见过这么高产的。
一时间，流言四起，张允修为皇帝献上祥瑞的消息，成了坊间的主流。
甚至有些原本去了西山的官员，在回过神来之后，也开始犯嘀咕，此事难道有蹊跷？仅仅是张允修捣鼓出来的障眼法？
那红薯或许真存在，可却没有张允修所说的那般神奇。
然而，朝廷接连五日加班加点，户部工部官员几乎都快要吃住在衙门，终于将推行红薯的议程给捣鼓出来。
万历皇帝也不含糊，大手一挥便将《推良种令》给布告天下。
自己则带着一干皇亲国戚和勋贵，前去太庙祭拜列祖列宗。
朝廷大张旗鼓，对于西山屯田所的一干成员几乎是不吝啬赏赐，甚至连张四书这样的贫苦出身之人，都被皇帝封为锦衣卫千户。
这时候，许多人心里头便开始犯嘀咕了。
张允修就算是报祥瑞，能拉着整个朝廷一起胡闹么？
这一片良种令里头可是言之凿凿，将红薯种植的过程描述一清二楚，细节乃是编不出来的。
在这皇榜之前人山人海，有两名不太起眼的商贾，相互交谈起来。
王世顺捋须说道：“济川兄，你素来与张指挥使有些交情，可知这其中秘辛？”
“有何秘辛？”王登库看向对方，脸上很是奇怪的样子。“王掌柜跟随张指挥使比我早，徽商与西山生意可是红火，怎么反倒问起我来了。”
王世顺揣起手来，摇摇头感慨说道。
“我乃西山手下一附庸也，比不上济川兄的生意，若是张指挥使有动作，想必也是济川兄先知道。”
自从徐阶逝世，江南士族被清算，晋商的最后倚仗也轰然倒塌，原本晋商的三大巨头李明性、范永斗、王登库，也仅仅剩下最后这一位。
靠着于朝廷有功，王登库几乎吃下了所有同乡的生意，成为大明商界巨贾。
如今西山的生意，不单单是徽商在做，晋商同样也在做，甚至后者要风头更盛。
王登库却是叹了口气说道。
“西山屯田所乃朝廷禁地，出入皆是需要陛下与张指挥使的首肯，种植红薯之事，不是那日在场的文武官员，谁能知晓是怎么回事？”
“这一封皇榜告示堪比劝农书，各项政令皆是实打实的，难道天下真有亩产三十石的粮食？我听闻在江南各地，西山皆是有种植此物，难道真有说法？”
王世顺一脸纠结的样子。
“还是说此乃张指挥使的缓兵之计，他这虚虚实实，实在是叫人难以捉摸啊。”
这大明的商贾士绅，着实被张允修给整怕了，生怕他又来一套釜底抽薪。
王登库奇怪地询问说道：“王掌柜既然如此惧怕，为何还要囤积粮食？”
王世顺面色一僵：“济川兄说得哪里话，这粮食乃必备之物，哪有人嫌弃多的，多囤积一些，遇上个流年不利，方才能养活一家老小。
再者说......”
他颇有些不好意思。
“大家伙皆是在赚这银子，如何我便是赚不得，我听闻就连朝中许多大臣，家中都囤积着粮食呢。”
王登库则是摇摇头说道：“这天底下的粮食便是那么多，王掌柜多一点，百姓们便少一点，若是百姓们没了生计，你猜文渊阁和西山的父子俩，会袖手旁观么？”
“济川兄这是何意？”
王世顺颇有些恼怒，大家皆是商贾，干过得腌臜事情都不少，怎么着你王登库为朝廷效力几次，便当起了道学先生？
王登库悠悠然道：“王掌柜该不会觉得，以张指挥使的手段和智谋，惩治不了囤货居奇之人吧？
他若是派遣锦衣校尉前去各地查封，那确实是无计可施。
可我几月来，从未见过锦衣卫有所动作，也未见一名囤积粮食之人被抓捕。
王掌柜觉得，这正常么？”
王世顺瞪大了眼睛，他又重新看向那皇榜，不可置信地说道。
“这不可能！”
“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
王登库摇了摇头，说完拍拍对方的肩膀，头也不回的潇洒离去。
夜晚回到家中，王登库没有让家中小妾侍奉，独自一人在书房里头，看起了一本《瀛涯胜览》。
这本是三宝太监下西洋的重要史册，近来几个月，朝廷不知为何派人将其抄录删减，取其中关于下西洋沿路占城、爪哇、满剌加等二十国的航路、风貌、物产内容。
此书在京城内并不太起眼，不过在远洋水师大胜，以及出海风潮起来之后，成了不少读书人好奇了解海外的渠道之一。
看完了爪哇篇，王登库揉了揉眼睛，眼角瞥见桌案上的《万历新报》。
今日上头有朝廷的一则政讯，具体内容讲得是“下西洋”，朝廷推出一项政策，给予愿意组建船队下西洋的士绅、商贾、百姓一定优惠。
若是能够抵达美洲，朝廷可赏金千两，并敕锦衣千户。
若是能环游世界，证实世界乃是个球，万历皇帝亲自授爵为“新城伯”。
这本也是个惊世骇俗的消息，可在那皇榜张贴之后，却被热度盖过去了。
王登库也并非是不学无术之人，这经史子集也都是通读过的，初见这则消息，也觉得皇帝和张允修在胡闹。
环游世界？世界什么时候变成一个球了？
难道这一方世界不是天圆地方，以四海为边界，海的尽头不是画外之地？
可王登库又是细细思索一番，立马将管家叫到跟前吩咐说道。
“将家中于江南的水田售卖八成，仅留二成保证一家日常吃用。”
管家吓了一跳：“老爷，这里头许多可都是祖产，是能下金蛋的母鸡啊，如何能卖？”
如今江南上好水田一亩都要快三十两银子，还是有价无市。
王登库冷冷说道。
“你照办便是，若是有所延误，我拿你是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