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凌云翼还有些犹豫。
张允修嘴里犹如连珠炮一般，接连抛出后续的分析。
“有了大明百姓，大明水师在海外便有了基本盘，在二岛打下基础，再进行归化统治，给倭国武士发布招抚令，那也是事半功倍了。”
“其二，当令锦衣卫专设海外情司，遴选精明干练之辈，混杂于九州各藩、佛郎机商馆及倭寇巢穴之中安插密探，另选归顺倭人中忠谨者协同，如此倭国动静、佛郎机图谋皆可尽在掌握......”
“其三很简单，海上以力为尊，再多的计谋也比不上一支强大的海军，兵部当务之急，乃是全力协助远洋水师建造坚船利炮，精练水师，配备西山先进火器。”
张允修身子微微前倾。
“还请凌尚书记住，蛮夷畏威而不怀德，与其空讲礼义，不如以雷霆之势立威，方能永绝海疆之患！”
凌云翼睁大了眼睛，他愣了好几息，方才将张允修的所有话语听明白，随后深深烙印在脑海之中。
他拱拱手说道。
“张指挥使少年英才，实在是令人佩服啊。”
装完了比，张允修又重新坐回座位上，他笑着摇摇头说道。
“晚辈不过是纸上谈兵，真要推行，还得依靠凌尚书来。”
这话是真心的，自来了大明之后，张允修便给了自己一个准确的定位，那就是“嘴炮王者”。
他固然有后世更为先进的知识，以及未卜先知的能力，可归根结底，还是那个学校普普通通的学生，公司普普通通的牛马。
所以，他仅仅提供方向上理论上的指导，具体如何施行，还是要交给大明这群真正的人杰。
又简单地聊了几句细节，张居正便带着张允修告辞。
临走之时张居正还提醒着说道。
“此番谈话，并非是定论，乃是你我三人的商量，具体事宜你写份陈奏，报予陛下知道，由陛下定夺。”
凌云翼行礼说道：“下官明白。”
其实他心里头明白，张居正此行便已经算是将兵部的决策定下了。
可照着规矩却不能单单如此便定下。
如今万历皇帝虽然彻底摆烂，朝廷实际决策者乃是张居正，然而这皇权依旧是不可侵犯，至少表面功夫得是做好。
离开兵部衙门的路上，张居正冷不丁开口说道。
“此番你做得不错。”
张允修颇有些意外，老头子夸人可不常见，况且夸得还是自己。
他笑着客套说道。
“爹爹教得好。”
张居正微微扭过头，盯着幼子，随即又转了回去，悠悠然说道。
“今后，客套话不必讲。”
张允修并没有接话。
又是沉默了一阵，张居正突然开口说道。
“这些学识是从何处古籍看来的，今后也送些到为父的书房里头。”
张允修哑然，老爹这回是真的重视起来西洋海外之事了。
他打着马虎眼说道。
“古籍之中亦有记载，不过许多乃是孩儿与西洋商人印证之后，方才知晓的。”
张居正又继续询问说道。
“你所说之美洲，真乃是遍地黄金的地方？”
“美洲确实有金矿，不过算不上遍地黄金，此乃是吸引人的说辞，然而这美洲之地丰饶，我大明必然不可以放弃。”
“若将流民百姓送出海外，真能解我大明之根患？”
“爹爹心里头明白，又何必明知故问？”
张居正停顿了半晌。
“海上航行贸易，有多少人能生还，出海开拓疆土，又要损失多少条性命？”
“自古先民刀耕火种，若想要开拓新地，必然是要涉及险地，秦汉征讨百越，再有魏晋衣冠南渡，宋代设羁縻州，千百年推行方才有南方稳定与繁荣，这一点爹爹比我明白。”
张居正语气显得毫无感情。
“可能会死多少人。”
“十存三四，这已然是保守估计。”
一时间，马车车厢里头陷入沉寂和压抑之中。
张居正许久之后喟然长叹。
“流民失地者，于各地流窜，受天灾人祸，饥寒交迫，卖儿鬻女，可谓是十不存一。
若使天下大乱，更是刀兵四起，世家大族，官员校尉，尚且可争霸天下。
可历朝历代，一将功成万骨枯，需死多少人方才能平息？”
张允修嘴唇翕动，这一会儿他感受到了这位大明首辅身上沉甸甸的责任感。
甚至来说，在张居正身上背负的，不单单是对大明朝廷，对朱明皇室的责任，更多的是对于华夏这个民族，天下百姓生灵的责任。
“与之比起来。”
张居正动容地说道。
“若是出海，倒还真是能为大明百姓谋一条出路了。”
出海确实是九死一生，可总归是有所希望的。
张居正越是推行改革，便越是明白，除非一切推倒重来，不然大明的问题只能缓解，不能根治。
即便有西山助力，也照样是如此。
可以说，几乎任何的改革都是治标不治本。
唯有出海这一条出路。
张允修看到老爹这个模样，不知该说什么好，憋了好半晌，才憋出一句话来。
“爹，你那肠澼之症，已然拖了许久，还是寻个时日割了吧，割了方才能继续为天下人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