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居正气坏了,他确实想要让张允修在谈判中强硬一些。
以余有丁为首的礼部官员,终究是太拘泥于礼制,在这等变局之中,如何能够与倭国人谈判?
“余丙仲乃是柔,你张士元乃是刚,再有英国公在旁主持大局,此方才是谈判稳妥之道!”
张居正吹胡子瞪眼的样子,他本已经规划好了,三者通力合作,想来出不了什么岔子。
可他还是太过于低估张允修的“厉害”程度。
张允修摇摇头说道:“若是在从前,爹的道理或许有理,可现在爹的道理已然无理。”
张居正顿时觉得一阵头晕目眩,这小子消停了一段时间,如今却又是开始了。
熟悉的方子,熟悉的话术。
好在张居正如今已然习惯,这身子也硬朗不少,他瞪着眼睛说道。
“你又有什么道理?真当他人皆是傻子不成?那平户岛、有马岛即便是太祖高皇帝也难以发兵征讨,你不过三千水军,便想着要拿下二岛?”
张居正眼中不免露出失望之情。
“为父本以为你已然成熟稳重,能担起大任,却不想还是如此轻浮!”
在听到张允修索要驻军权之时,张居正仍是有些发懵,可了解一番平户、有马二岛的情况后,也觉得此事大为不妥。
自古让他国割让领土,要不然便是取得一场大胜,要不然便是兵临城下。
如今大明击溃倭寇不过千余人,想要让倭人割让土地都是难,更不要说什么让毛利家与织田家去帮忙索要。
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这不单单是张允修一人的异想天开,更是给大明丢了颜面,今后传扬出去,大明将被张允修连带着被一同耻笑。
可张允修自有一番道理,他摇摇头说道。
“今时不同往日,昔日太祖高皇帝,推崇重农抑商之策,设立军户、匠户、医户,想要令天下人各司其职,百姓生活秩序井然,可历经百年,却也是背离了初衷。
大明早已不是往日的大明,处事的办法自然也不能同日而语。
这海疆一开,昔日大明那套天朝上国,怜悯众生的态度,便是要收收了。
大海之上利益为先,无利不起早,只要能获取利益,便是无所不用其极。”
一个国家的政策和观念是有惯性的。
正如大明这样的封建王朝来说,当了多年的天朝上国,昔日郑和下西洋,那是以上位者的姿态俯视众生。
郑和下西洋,虽说也会进行海贸牟利,可始终秉持着“仁义”,不攻伐不驻军。
放在文臣们嘴里,此乃是仁政,大明地大物博,岂是能贪图小国的蝇头小利。
若大明仅仅偏安一隅,继续想要当那个封建农业大国,这样做无可厚非。
可如今大明要经略天下,那就不是能摆傲慢架子的时候。
“你又开始大张其事。”张居正皱起眉头说道。“大明确实要经略天下,确实要讲究实学,可与你狮子大开口有什么关系?”
“孩儿没有狮子大开口。”
张允修摇摇头说道。
“从两点出发。”
他伸出手指。
“其一乃是远洋水师之威名,我水师成军不过三四个月,即便是配备有西山先进火器,可所使用战船,不过是经过修补之福船罢了。
要知道,西山的铁甲舰还尚未下水,在义乌等地的穷苦百姓,还嗷嗷叫得想要加入水师。
今此一役后,我大明远洋水师必将进一步扩张,不出今年便可统领数万精锐,无敌于海疆。”
张允修说得自信满满,丝毫不在乎老爹铁青的面色。
“其二乃是海贸之利。”
张居正忍不住反驳:“海贸之利固然多,可岂有人以商贾之利,而抛国家民族之大义?”
受传统儒家观念影响,在他的眼里,为了经商的那些银子,去抛弃疆土,为国家埋下祸根,那是难以想象的事情。
如果本身是商贾倒是可以理解,可毛利与织田乃是倭国的霸主,乃是有机会执掌天下的。
即便并非是自家领地。
换位思考一下,张居正绝对会严词拒绝,张允修这等无礼的要求。
张允修看了眼老爹。
张居正还是吃了有文化的亏,根本想不到有些人的底线会低到什么程度。
资本卖国这种事情,明朝人难以想象,可到了后面三四百年却是屡见不鲜。
张允修悠悠然说道:“爹爹还是不太懂倭人,倭人以部族世家为国,乃是小家,我中原王朝自始皇帝扫清六国,不论受多少艰难险阻,都是要一统天下的。
我汉人有天下之志,可倭人以部族为国,岂会在乎?”
他走到书架面前,从上头取下一卷地图,在书案上头摊开。
张居正定睛一看,似乎乃是倭国国内如今的势力分布图。
“你这是何意?”
张允修又解释说道:“如今倭国征战不断,恰如我春秋战国纷争,各大势力心怀不轨,可谓是你死我活。
织田家势如破竹,毛利家家底雄厚,双方正在征战不断。
爹爹只看到海贸带来短期利益,却不知今后若大明继续开海,那将是一笔多么庞大的利益!
对于倭人来说,这便是一块巨大的肥肉,织田家可依靠与大明海贸强壮自己,毛利家可通过大明反败为胜!”
他摇摇头笑着。
“若是倭国已然一统,孩儿定然是没机会的,可如今倭国二虎相斗,便是天赐良机。
孩儿条件固然有些苛刻,可在利益面前,在一统天下称王面前,其他东西显然就没那么重要了。”
张允修自信满满,海贸一旦开始,必然便会产生无数利益阶层,不单单是在大明,在倭国也是一样。
他便是掐准了这一点,织田家与毛利家不敢轻易与大明断绝贸易,更不敢让对方捷足先登!
可张居正却依旧持着怀疑态度,他一挥袖子说道。
“国家大事,岂容你一人儿戏!对倭谈判一事,今后你不必参与!”
在张居正的角度,任由张允修这般胡闹下去,不单单是对大明有损,更对于他今后的谋划有害。
可张允修却是个倔脾气,他拱拱手说道。
“爹爹可愿打个赌?”
张居正蹙眉:“你又在搞什么花样?”
张允修嘴角一撇说道。
“此番若是倭人愿意奉上二岛,爹爹这首辅之位便让给孩儿,若倭人不愿,谈判破裂,那孩儿今后皆是听从爹爹教诲,唯爹爹马首是瞻!”
张居正猛地扭过头,眯起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