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谈判这种事情,万历皇帝并没有精力参与,比起听一群官话口音极重的倭人讲话,皇帝更喜欢去西山剧院听戏采风,继续他未尽的艺术创作。
礼部尚书余有丁,负责陪同张允修接待这两名倭国使节。
当余有丁看到穿戴整齐精神奕奕的张允修,带着一干锦衣卫抵达礼部衙门的时候,身子不免打了个寒颤。
他与申时行乃是同科进士,昔日以探花之姿进入翰林院,多少年兢兢业业,没招谁没惹谁,朝廷之上处处敬小慎微,终于靠着资历熬到了礼部尚书之职。
眼瞅着过几年,入阁拜相也不是不可能。
可自从遇到了张允修之后,一切事情都变得奇怪起来。
自己在国子监之时,对方先是大闹国子监,后将国子监的学生拐跑了一大半,办起了什么大明医学院、机械学院。
自己担任礼部尚书,对方又来个什么元宵灯会,最后其他人皆是安然无恙,西山赚得盆满钵满,百姓也收了实惠,唯有他挨了一顿毒打,身上疤痕依旧隐隐作痛。
这张允修简直是自己的灾星!
一路将张允修带到礼部鸿胪寺的一处厅堂之内,这厅堂倒是宽敞无比,一干陈设也是彰显大明威仪,显然乃是礼部日常接待外宾,进行各项礼仪典礼之处。
趁着鸿胪寺书吏们正在准备,余有丁拉过张允修,语重心长地说道。
“张指挥使,今日与倭人谈判,乃是朝廷一等一的大事,万万不可有半点鲁莽。”
张允修上下打量一番余有丁,笑着说道。
“余尚书近来身子如何,这腰子可还隐隐作痛,不是晚辈吹嘘,在这京城之内,名医皆是晚辈的徒子徒孙,余尚书几月前遭蒙无妄之灾,晚辈也是心疼啊!
若是不嫌弃,晚辈便有空帮你看看。”
听闻此言,余有丁立马捂着自己的腰,眉头紧皱地说道。
“张指挥使真有办法?”
可转头又反应过来,连连摆手。
“不必了不必了,老夫定期寻东壁先生调理,也算是卓有成效,倒是不劳烦张指挥使。”
余有丁心里头怕啊,不单单是怕张允修又让自己惹上什么祸事,更是怕张允修整出新奇疗法朝着自己身上用。
那医馆里头折腾人的法子,有一样算一样,皆是出自张允修的手笔。
在这鸿胪寺正堂之上,挂着东南沿海的海图,谈判双方分别落座左右,这主座本该是万历皇帝,可皇帝不愿意来,便让英国公张溶代替。
张溶端坐着,他身子才将将康复,今日不过是坐镇露个面,真要动嘴皮子,还得是张允修和余有丁。
他看了一眼张允修,给出一个期许的表情,后者则是自信满满地点头,看起来很是靠谱。
倭国使臣也相继入场,令人意外的是,这两名倭国使节一入场,便有针锋相对之感,甚至相邻的座位,都下意识挪开。
那身材高大,身穿灰色僧袍的光头使节,乃是毛利辉元手下的安国寺惠琼。
他一见到大明官员,便是痛哭流涕的样子,朝着首座的张溶便痛哭流涕起来。
“大明英国公阁下,您可千万要为我毛利家做主啊!”
他一把鼻涕一把眼泪。
“昔日在贵国应天府龙江关之时,我部便已然是心系大明,那时大明海贼王威震天下,我等心怀归附之意,前来大明通商。
毛利家本想着与大明交好,再开勘合贸易,却不想为织田家从中作梗。
织田氏哄骗我毛利家,说是大明朝贡非得是倭国皇室方才能够参加,以至于毛利家缺席朝贡,被这织田家给钻了空子。
再有这织田家,勾结毛利家叛逆家臣,那村上武吉早就收取了好处,为织田家所用,滋扰大明海疆,以此来破坏我毛利家与大明的关系!”
他这一番哭诉,将毛利家的罪责脱得一干二净,反倒是织田家显得尤为可耻。
张溶不太好说话,余有丁率先开口说道。
“大胆倭使!那村上贼子已然亲口承认,乃是受你毛利家指使,今日又何故翻案?”
安国寺惠琼则是委屈巴巴地辩解说道。
“还望明国大人知道,我毛利家先前也曾与大明互通有无,若是意图破坏开海,岂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他这般说,那织田家使臣堀秀政却坐不住了,二人本就是死对头,先前在应天府更是大打出手,此刻若不是有明国官员在场,非得拔刀厮杀不可。
堀秀政立马站起来,指着对方骂道。
“好一个颠倒黑白,你这个秃驴,我织田家已然与大明开辟航路,岂有自毁商路之理?倒是你毛利家,心存不轨之图,便是想要栽赃嫁祸,从中谋取暴利!”
安国寺惠琼眯起眼睛来说道。
“匹夫!简直是天大的笑话,我毛利家世代经营海贸,对于海上之利再知晓不过,前些月大明一干丝绸布匹,皆是通过我毛利家的商船运往倭国。
若说是海上之利,你织田家比得上毛利家?
再说那村上武吉,如今已然是与我毛利家分道扬镳,谈何是我主指使?
分你便是你织田家要排除异己!”
“秃驴!”
“匹夫!”
这二人虽说精通汉语,可词汇量却是有限,只能骂人也仅仅是一个词语,整得整个房间里头皆是乱哄哄的。
鸿胪寺的官员们面面相觑,他们也没见过这个阵仗,他国来大明谈判,谈判还没开始,他们自己先行吵上了。
“肃静!”
张溶终于是缓缓开口,他声音低沉沙哑,却自带一股子威严,顿时令两名倭国使节身子打了个颤。
他扫视二人说道。
“你二人是来吵架的,还是跟我大明谈商贸的?”
安国寺惠琼从对方身上,感受到与那“海贼王”一般的威严,他拱拱手行礼说道。
“国公大人,我毛利家自是来求合作的。”
他从怀里掏出一份礼单。
“这村上武吉固然受人指使,可终归是毛利家的家臣,我主为表歉意,特补上朝贡之礼,各类硫磺、珍珠共计约十万两白银。
此礼于上国不值一提,却是我毛利家一片心意。”
对于倭国来说,这十万两白银可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也就是经营多年的毛利家能拿出来。
堀秀政气得咬牙切齿,可织田家确实没有那么多银子,与大明海贸刚刚开始,钱都投到军队里头去了。
他拱拱手说道。
“织田家知大明倭寇之患,我主也是深恶痛绝,特遣外臣来禀告上国,织田家愿以水军三千余众,铁甲舰六艘,大小战船三百,协助大明共同剿灭海上倭寇,保海上贸易之安定!”
织田家这也手也是厉害,这毛利家世代经营海贸,海上许多倭寇多多少少都有跟毛利家有交情。
织田家联合大明剿灭倭寇,同时也是剿灭毛利家的势力,偏偏毛利家还真不敢反对。
此二人僵持不下,大明众臣也有些忧虑。
余有丁思虑再三,朝着张溶拱拱手说道。
“英国公,此事干系重大,依我看决断还是要请陛下与阁......”
可他话还没有说完,身旁的张允修却霍然起身,高声说道。
“我看,二位使节的法子都不太妥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