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后有了这机器,棉衣价格下来了,是不是就能让人人都穿得上暖和的棉衣?
还有纺织品出口,到时候外洋得用黄金、白银来换,大笔的银子流进大明国库,百姓有活干,国库有银存,这才是真正的盛世根基啊。
“朱英。”一个声音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朱英回头,见朱元璋大步走来。
“参见陛下!”朱英连忙上前。
朱元璋就快步走过来,伸手按住他的胳膊:“别惊动其他人,咱这几日在宫里憋得慌,闲得没事,来格物院瞧瞧你们这些新玩意儿。”
说罢,他的目光落在那台转动的纺纱机上。
“陛下你看,这是格物院新造的纺纱机。”朱英笑着上前,示意工匠再演示一遍。
朱元璋的眼睛越睁越大,问:“这机器好操作不?寻常妇人学几日能会?”
朱英指着机器道:“只要记着怎么摇曲柄、怎么续棉絮,一天就能上手。这机器一次能纺几十根棉线,效率是人工的十倍不止,这样纺出的棉线织成布、做成棉衣,成本能降七成。”
“那岂不是人人都有衣穿?”朱元璋像是看到了什么稀世珍宝。
他这辈子最见不得百姓受苦。
如今这台机器,竟能让那些苦日子里的人,都穿上暖和的棉衣?
“不仅如此!”朱英继续道,“陛下,我之前跟你说过开海、发展海外贸易的事。这棉衣、还有咱们改良的水力织布机织出的丝绸,运到西洋、南洋去,那些地方要么缺棉,要么没这么好的纺织手艺,到时候他们得用白银来换,可不是赚大把大把的白银?”
朱元璋缓缓点头:“格物院,还真是大明的新希望啊。”
……
半个时辰后。
碎石铺就的小道,朱英陪着朱元璋慢步走着。
“陛下,以后有空多来格物院走走。”朱英笑道,“下个月玄武湖那边,新造的战舰该下水了。那船身比当年陈友谅的巨舰还大,船上还装了洪武炮,到时候,还想请陛下给它命个名。”
朱元璋脚步顿了顿:“当真比陈友谅的战船还强?”
“强得多。”朱英点头,语气肯定,“工匠们反复试过,逆风的时候也能借帆力行船,就算遇上风暴,船身的榫卯结构也撑得住。”
朱元璋仰头大笑:“那该叫什么名好?”
朱英眼底亮着光,像是一片海洋:“洪武号啊!将来它带着大明的舰队横行海洋,把陛下的威名传到西洋、南洋去。”
“那咱就期待了。”朱元璋朗声大笑,伸手拍了拍朱英的肩膀:“你啊,还一直叫咱‘陛下’?听着生分。”
朱英愣了愣。
没正式认祖归宗前,差一步都是错。
他斟酌着开口:“陛下,咱们不是说好了么?正式认祖归宗前,我还叫你陛下。等过了那道礼,再喊你皇爷爷。”
朱元璋缓缓点头,目光却飘远了。
“是啊,咱叫你朱英叫,了这么多年,早习惯了。现在再让咱叫雄英,倒觉得拗口,像在叫另一个人。”他感慨一声。
朱英听出他话里的苦涩,忙笑了笑:“陛下随便叫就好,不管叫什么,臣心里清楚自己的根在哪儿,清楚朱家待我有多好,这就够了。”
朱元璋转头看他,好一会儿后问:“你就不怨咱?这么多年了,一直没认你回朱家,没给你该有的身份。”
朱英怔了怔,随即摇了摇头。
“有啥可怨的?”朱英一笑,“朱家旺,大明强,我能跟着做这些事,比什么身份都强。”
朱元璋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眼前的到底是朱英,还是雄英?
这么多年了,朱英就是恢复了记忆,还能做回雄英吗?
“你是不是也做惯了朱英?”他笑问。
朱英沉默了片刻,点头:“是啊,这么多年了,从在济安堂跟着马叔学医,到后来进格物院琢磨机器,大家都叫我朱英。”
朱元璋拧了拧眉。
他要的是雄英,是那个会撒娇,也会霸道的皇长孙,不是眼前这个沉稳得像个老臣、满脑子都是格物院和大明百姓的朱英。
想起诏狱里张定边的话,想起朝天观里周颠说的“魂叠之相”。
一个疯狂的念头,像藤蔓一样缠上心头。
雄英,你还在吗?你要是还在,能不能杀死朱英?
能不能把咱的皇长孙还给咱?
……
两个人出了格物院。
朱元璋走在前面,目光还恋恋不舍地往工坊方向看:“八十个纺锤一起转,寻常妇人一天就能上手,这要是推广开,咱大明百姓冬天就不愁没棉衣穿了。”
“陛下往后得空就常来,看看进展。不过眼下臣得去文华殿见太子殿下,治河的策案还有两处细节要敲定,你是要回宫吗?”朱英笑问。
朱元璋眉头一挑:“好不容易从宫里出来,哪能就这么回去?”
朱英一听,大手一挥:“那臣今天就请陛下吃顿好的,咱去太白楼。”
“好啊!咱倒要尝尝,这民间的酒楼,比御膳房强在哪。”朱元璋道。
朱英边走边道:“臣今天可是掏自己的俸禄,一个铜板一个铜板都是省下来的,就当是孝顺爷爷了。”
朱元璋心中一动。
孝顺爷爷,这四个字,从朱英嘴里说出来,比任何好话都让他舒心。
他嘴角压不住地往上扬:“行,那咱就沾沾咱孙儿的光。”
两人上了马车,很快到了太白楼。
店小二看他两穿着,就把他们往二楼雅间引。
“别,一楼大堂就好,我这点俸禄,吃不起雅间。”朱英连忙道。
朱元璋瞪眼:“你一个刑部尚书,还能缺那点银子?”
“这你可得问自己啊。”朱英摊摊手,“咱大明的俸禄,可是历代最低的。是你提倡节俭,宫里的用度都砍了大半,做臣子的,哪敢铺张?”
朱元璋被说得有些尴尬。
这俸禄制度确实是他定的,当初是为了防止官员贪腐,可如今听朱英这么一说,倒像是他苛待臣子了。
大堂里人声鼎沸,坐满了食客,空气中飘着菜香和酒香,比宫里的冷清多了几分烟火气。
两人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就是热闹的街景,小贩的吆喝声、孩童的笑声时不时飘进来。
朱英熟练点菜:“小二,来一份清蒸鲈鱼,一盘炒时蔬,再来个酱肘子,一壶米酒。”
“就这三个菜?”朱元璋瞪了他一眼,“两个人,三个菜够吃?再加点!”
“臣吃完还要去文华殿见太子殿下呢。”朱英解释道,“要是点多了,喝得醉醺醺的,怎么跟太子议事?再说了,三个菜够吃了,浪费可不好。”
朱元璋无语地摆摆手:“行行行,听你的,省着你的俸禄。”
没一会儿,酒菜就上齐了。
朱英给朱元璋倒了杯米酒,又给自己倒了半杯,笑道:“陛下,尝尝这民间的酒,比宫里的御酒怎么样?”
朱元璋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不错,醇厚。”
两人正喝着,旁边的桌子也坐了人,也是一老一少。
老者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长衫,头发花白,却精神矍铄;少年约莫二十来岁,手里拎着个布包,看着像是刚从铺子下来。
少年朝着老者道:“爷爷,你尝尝,这太白楼的酒,我攒了半个月的工钱,特意请你来的。”
老者端起酒杯,朝着朱元璋的方向举了举,脸上满是得意:“哎呀,我孙子出息了,挣钱了,知道请我这老头子喝酒。这酒啊,是老头子我这辈子喝的最舒坦的酒。”
朱元璋一听,也来了兴致,指了指对面的朱英,对着老者扬声道:“咱孙子也出息了,用他自己的俸禄请咱喝酒。”
“你孙子干啥的?能有我孙子出息?我孙子在城西的绸缎庄当账房,一个月能挣五两银子呢!”老者不服气地问。
朱元璋哼了一声,语气里满是骄傲:“咱孙子是当官的!正经科举考上来的进士,进过翰林院,现在管着京城的大事,太子殿下都信得过他。”
在民间,能考中进士、进翰林院,那可是光宗耀祖的事。
老者果然愣了,脸上的得意劲儿消了大半,干笑了两声:“当、当官好,当官有出息。”
“瞧见没?咱孙子就是厉害。”朱元璋更得意了。
朱英坐在一旁,满头黑线。
这哪是大明的开国皇帝啊,就是个跟人比孙子的普通老爷子。
“爷爷,快吃菜吧,一会儿凉了就不好吃了。”他无奈道。
朱元璋这才罢休:“嗯,这鱼做得不错,比御膳房的还鲜。下次咱还来,让你再请咱吃一顿。”
朱英哭笑不得,只能应着:“行,下次还请你来,不过到时候可不能再跟人比孙子了。”
……
一个时辰后。
朱英半扶半搀着朱元璋,从停在坤宁宫门外的马车上下来。
“慢点,陛下。”朱英手上不敢松劲。
方才在太白楼,朱元璋借着酒劲,又跟邻桌那老者比了孙子其他方面,越说越兴奋,最后就喝多了。
“咱没事!这点酒算啥?想当年咱在濠州城,跟徐达他们喝一宿都不晃!”朱元璋边走边晃。
进了坤宁宫,马皇后瞧见朱元璋这副模样,快步迎了上来:“这是去哪了?喝成这样,脚步都飘了。”
朱元璋一见到马皇后,找到了新的听众:“咱跟英儿去太白楼了,英儿请咱喝的酒,用的是他自己的俸禄。”
“你是没瞧见!刚才在酒楼里,邻桌有个老头,跟咱吹他孙儿在绸缎庄当账房,一个月能挣五两银子,那得意劲儿,下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
马皇后白眼:“你啊,多大的人了,还跟百姓较真。”
“咱不是较真!”朱元璋立刻反驳,“咱就跟他说,你那孙儿挣五两银子算啥?咱孙儿是正经科举考上来的进士,进过翰林院,现在是大官,管着京城的大事。”
“你猜那老头咋着?脸瞬间就白了,干笑两声说‘当官好,当官有出息’,再也不跟咱吹了。咱跟你说,这顿酒喝得才叫舒坦,比御膳房的山珍海味、琼浆玉液都舒坦。”
“不是酒好,是心意好!英儿知道咱在宫里憋得慌,特意请咱喝酒,还用他自己省下来的俸禄,这孩子,孝顺。”
马皇后这才看向朱英:“辛苦你了,还得陪着他折腾。”
朱英连忙弓着腰:“皇后娘娘言重了,能陪陛下出来走走,是臣的福气。只是臣先前跟太子殿下约好了,要去文华殿敲定治河策案的最后两处细节,眼下时辰不早,臣得先行告退了。”
朱元璋挥了挥手,却也没拦着:“去吧去吧,路上慢点,跟标儿说,策案要是有拿不准的,让他尽管来问咱。”
“臣遵旨。”朱英又躬身行了一礼,轻轻退了出去。
朱元璋坐在椅子上,看着朱英的背影:“这孩子是真有本事,格物院的纺纱机、玄武湖的新战舰,哪一样不是利国利民的大事?还孝顺,知道心疼咱,帮着标儿分担政务也从不含糊,是个难得的好孩子。”
马皇后见他神色动容,也顺着他的话道:“是啊,英儿这孩子稳重又有才干,是我们朱家福气。”
朱元璋却没接话,沉默了许久
可惜啊,再好,他也不是咱的雄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