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安宫牛的药,产自山西,是专治高热惊厥的急症猛药。内库今年只批给东宫十丸,批号、入库日期、领用人皆记录在册。偏偏你库房后巷的排水口,三天前被堵住清出来的淤泥里,混着这味药的渣滓。更要紧的是,太医院档案里,东宫这十丸并未损耗,分毫不少。那多出来的这一丸,是谁用了?又为何药渣会出现在你库房附近的淤泥里?”
绿萼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冷汗涔涔而下。
她能辩驳账目,却无法解释这凭空出现又被遗弃的禁药痕迹。
宫中严禁夹带私药,更何况是这等宫廷御用的急症重药。此事若坐实,轻则杖责发配,重则是掉脑袋的大罪!
徐妙云缓缓起身,走到绿萼面前,居高临下,威仪自生:
“本妃知道你有个在神策门当值、青梅竹马的相好侍卫。他前几日夜里当值,也恰好是你药材入库那晚。宫门巡查册上,他无故离岗了一个时辰。你说巧不巧?”
绿萼浑身剧烈颤抖,眼神绝望。
徐妙云忽然俯身,冷冷道:
“本妃查海勒,查的是通敌叛国、谋害皇嗣的天字第一号大罪!你那点私相授受、夹带药丸的小把戏,在这滔天大案前算得了什么?你若识相,说出一件有关海勒的罪行,足以盖过你这点腌臜事。
本妃保你和你那相好性命无虞,从轻发落,或可调去浣衣局熬个几年,还有出头之日。否则,按宫规处置夹带禁药、私通侍卫的奴婢,是什么下场,需要本妃提醒你吗?”
绿萼的心理防线在巨大的恐惧与求生的本能下彻底崩溃。
她连连磕头,涕泪横流:“王妃娘娘饶命!奴婢说!奴婢全说!只求娘娘开恩,保奴婢和柱子哥一条贱命!”
“说!”徐妙云冷喝。
绿萼抬起头,眼中满是怨毒与疯狂:
“是李司言!是尚服局的李司言!她才是海勒在宫里的心腹!奴婢当年年纪小,曾无意间看见过她和海勒密谈,就在御花园最偏僻的堆秀山假山洞里!奴婢当时躲在假山后面采花样子,亲耳听到王司衣对海勒说!”
“说‘趁东宫车队外出,膳食查的不严,把痘毒下下去了,万无一失’,奴婢当时不懂她们要害谁,直到皇长孙殿下染痘薨逝,才明白她们要害的是皇长孙。”
“什么?”徐妙云瞬间瞪大了眼睛,身体控制不住地晃了一下。
谋害皇长孙?
这远比普通通敌情报要严重百倍千倍!牵扯的是国本动摇、帝心震怒的天大祸事!
她强压下翻涌的气血和脑海中的惊涛骇浪,深吸一口气,厉声下令:
“来人!封锁此门!任何人不许进出!看好了她!”
“再来一队人,立刻去绑了李司言!”
……
徐妙云快步走出,她方才在殿内强压的惊悸此刻全写在脸上。
抬眼时,看见立在廊下窗前的马天。
他那双总带着几分随意的眼睛此刻瞪的很大,显然是将殿内的对话听了个真切。
“舅舅。”徐妙云快步上前,“你都听到了?”
马天又惊又疑:“海勒竟谋害皇长孙,她为何要对一个孩子下手?她不应该针对的是陛下和太子吗?一个皇长孙,影响不了什么。”
“我也想不通。皇长孙当时才不过八岁,对大明无任何影响,怎会成了她的目标?”徐妙云道。
马天回忆道:“三年前,我也怀疑过海勒,可那次跟随太子出行,她没有靠近过皇长孙。”
“这么说,动手的另有其人?”徐妙云眸光锐利,“按绿萼说的,应该也是别的宫女下的手。随太子出行的,除了东宫的人,便是太医院的医官。”
“那些人都是太子心腹,跟着东宫多年,按理说不该有问题。”马天摇头。
徐妙云的呼吸骤然一滞:“舅舅的意思是,东宫里头,早就有海勒安插的人?”
马天沉默片刻,缓缓点了点头:“看来,这潭水比咱们想的还要深。海勒在宫里潜伏多年,绝不可能只有李司言一个心腹。要查,就得从东宫查起了。”
“此事重大,耽搁不得。”徐妙云当机立断,“我这就去向父皇和母后禀报,请求彻查东宫!”
马天快步跟上,看着她挺直的背影,心里暗暗惊叹。
方才在殿内,他还疑惑徐妙云为何揪着个夹带禁药的小宫女不放,此刻才明白她的深意。
看似是查药材账目,实则是敲山震虎,用一桩小事撬开了绿萼的嘴,顺藤摸瓜竟牵出了谋害皇长孙的惊天秘辛。
这般心思缜密,步步为营,真是个不输男子的女诸葛。
……
坤宁宫。
徐妙云和马天快步进来,都格外急促。
徐妙云跪下,急急禀报:“父皇,母后,儿媳有要事禀报。绿萼招供,五年前皇长孙染痘,是海勒策划下的毒手!”
“你说什么?!是那贱婢害了咱的大孙?”朱元璋猛地站起来。
“海勒当年在我身边伺候,端茶送水从无差错,没想到,是个白眼狼!咱竟亲手养着个索命的恶鬼!”马皇后浑身颤抖。
徐妙云仰头望着马皇后,劝慰:“母后,怪不了你,海勒伪装得太深,谁也没料到她藏着这等蛇蝎心肠,眼下最要紧的是查清真相,看看还有多少人牵涉其中。”
她把查到的,快速说了一遍。
朱元璋在殿内大步踱着:“说得对!查!给咱往深里查!凡是沾了边的,一个都别想跑!扒了他们的皮,填了咱大孙的坟!”
徐妙云垂首应道:“儿媳已经让人看住了绿萼,也派了人去拿李司言。审讯李司言后,立刻拿相关人,若是牵扯到东宫的人……”
“别说是东宫,就是太子身边的人,只要沾了血,照样给咱抓!咱朱家的江山,容不得这等阴沟里的耗子作祟!”朱元璋杀气腾腾。
“儿媳遵旨。”徐妙云叩首起身。
就在这时,一个小宫女急急进来:“陛下!娘娘!不好了!燕王妃……李司言她在尚服局的库房里上吊自尽了!”
“什么?”众人大惊。
徐妙云的脸色瞬间阴沉:“怎么会这么快?我派去的人刚出发不到一刻钟,分明叮嘱过要悄悄行事,定是有人走漏了消息,怕她招供!”
“走漏消息?怕是没那么简单。”朱元璋冷笑。
“陛下的意思是?”马天站在一旁问。
“人都是惜命的。”朱元璋双眼带着洞悉一切的锐利,“李司言在宫里混了这么多年,能爬到司言的位置,怎会轻易寻死?让她心甘情愿把脖子伸进绳套,要么是被抓住了天大的把柄,要么是有人用了比死更可怕的手段逼她。”
马天倒吸一口凉气:“还有人在背后威胁她?这后宫里藏着的鬼,比咱们想的还多?”
“哼,看来是咱小觑了这宫墙里的道行。”朱元璋眼中的怒火渐渐凝成一片深不见底的冷,“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逼死李司言,还做得干干净净,背后定有高人。”
徐妙云深吸一口气,躬身道:“儿媳这就去尚服局查看,定要查出是谁在背后动手脚。”
朱元璋摆摆手:“去吧。记住,不管摸到谁的影子,都给咱扒出来。咱倒要看看,是谁敢在咱的眼皮子底下,如此胆大包天。”
……
徐妙云走后,坤宁宫正殿里只剩下沉沉的静默。
马天见马皇后依旧一脸自责,便搬了张绣墩坐在她身边,轻声细语地劝慰:
“姐姐,你别太自责。海勒那等奸猾之徒,便是火眼金睛也难辨其伪装,何况她日日在你跟前伺候,谁能想到她包藏祸心?如今妙云已经抓住了线头,总有水落石出的一天。”
他又说了些战场上见过的诡诈伎俩,意在说明人心叵测,非人力所能尽防。
朱元璋在一旁端着新沏的茶,见马皇后情绪稍定,开口道:“马天,还好有你在。不然你姐姐这性子,怕是要揪着这事自责到病倒。”
“那还不是你这当皇帝的没照顾好我姐?后宫里藏着这等毒蛇,你竟一点风声都没察觉,还好意思说?”马天斜睨他一眼。
“马天。”马皇后连忙抬手制止,“别这样说你姐夫,他治国已经够操劳了,后宫之事本就该我多费心,是我自己疏忽了。”
朱元璋无奈地扶了扶额:“行行行,千错万错都是咱的错。是咱没管好后宫,让你姐姐受了委屈,成了吧?”
马皇后被他这副模样逗得轻轻牵了牵嘴角,起身道:“你们俩聊吧,我去后园走走,透透气。”
说罢,便由侍女搀扶着,缓步向殿外走去。
大殿里只剩下朱元璋和马天二人。
小太监悄悄收拾了地上的碎瓷片,重新沏了热茶,便识趣地退了出去。
两人相对而坐,一时无话。
过了一会儿,马天才开口道:“其实我今儿进宫,除了这事,还想跟你说说浙江倭寇的事。”
“咱已经看过徐允恭递上来的奏报了。那帮倭寇确实可恶,偏偏眼下朝廷的精力都得放在漠北,明年开春还要北伐,实在抽不出兵马南下。”朱元璋皱眉。
“兵马一时调不出,饷银总得给到位吧?”马天语气慎重。
“这点你放心。”朱元璋颔首道,“咱已经跟标儿交代过了,让户部从江南盐税里先拨二十万两下去,务必让浙江的军户安心守边。”
马天这才松了口气,心里盘算着待会儿得去东宫一趟,跟太子朱标再叮嘱几句,确保饷银能按时送到。
朱元璋放下茶盏,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说起来,咱还听说,你给都督府的那帮小子传了个什么阵法?说是专门用来收拾倭寇的?”
马天挑眉,带着几分得意点头:“那是自然。此阵名叫鸳鸯阵,专克倭寇。”
“哼,打仗靠的是人,可不是什么花架子阵法。”朱元璋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当年咱打天下的时候,哪用过这些弯弯绕绕?还不是凭着一股子悍勇,一刀一枪拼出来的?”
“你懂个屁!”马天站起身,“这阵法是经过实战检验的,可不是瞎编的。跟你这糟老头子说不清,不陪你耗着了,我去找太子。”
朱元璋被他怼得愣了一下,随即瞪眼道:“嘿,你这小子!翅膀硬了是吧?竟敢这么跟咱说话?咱还没嫌弃你呢,你倒先不待见起咱来了?”
马天头也不回地朝殿外走去,摆了摆手道:“懒得跟你这糟老头子计较。”
……
刚走出坤宁宫没多远,天空忽然飘起了细雨。
马天把锦袍的领口紧了紧,冷风卷着雨丝往脖子里钻,带着深秋特有的寒意。
他拐进旁边的长廊避雨,抬眼望着雨幕中的皇宫。
这偌大的宫城像一头蛰伏的巨兽,红墙是它的鳞甲,宫阙是它的獠牙,吞噬着无数人的光阴与性命。
他突然想起了辽东的战场。
马蹄声震耳欲聋,刀刃碰撞的脆响混着喊杀声撕裂长空。
那时虽然要直面生死,刀光剑影里藏着致命的凶险,可每一场胜利都来得酣畅淋漓。
不像在这京城,说话要揣着三分意,做事要留着七分余地,人人都戴着精致的面具,笑里藏着的刀比战场上的利刃更伤人。
“来到这个世界五年多了啊。”马天低声呢喃
五年光阴,他从一个茫然无措的异乡人,成了大明国舅,成了冠军侯,成了左军都督府的都督,一步步卷入这大明的权力旋涡,躲不开,也逃不掉。
雨势渐渐大了,马天深吸一口气,眼中的迷茫被决绝取代。
躲避从来不是办法,就像战场上遇到强敌,唯有迎上去才有生路。
他必须变得更强,强到能护住朱英,护住自己。
“明年开春,还是得率兵北伐。”他望着雨中的宫墙,低声自语,“手里握着兵权,腰杆子才能硬气。”
可念头刚起,一股寒意便顺着脊背爬了上来。
他想到了朱元璋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想到了帝王心术里最忌讳的“兵权”。
那位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开国皇帝,既能给予他荣宠,也能在弹指间收回一切,甚至取他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