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人若是放任不管，长久下去便是大明附骨之蛆！”
军户制度早就已经糜烂，便连张居正祖上都是军户出身，靠着科举入仕方才改变命运，否则张允修说不准还要在湖北老家起兵造反，而不是在这侃侃而谈。
“这便对应第二个好处。”
张允修继续说道。
“西北及辽东土地广阔，辽东更是有成片成片的黑土地。
朝廷若是能占领这些地方，便可依靠土豆等作物，将各地流民、军户迁移过去，让其屯田生活。
以此流民、军户们有了土地和生计，便可就地修建城池堡垒，朝廷也有了稳固九边的倚仗，不再需漫长的粮草运输线，每年百万军费也可剩下来。
此一举多得也！”
一番分析下来，张学颜仿佛整个人飘忽起来，脑海之中浮现对方所描述的盛况。
这小小的红薯、土豆，竟能改变辽东局势？
“还不止如此。”
张允修乘胜追击。
“据我所知，西北兰州靖虏卫有丰富白银矿藏，自汉唐之时便有开采之先例，洪武年间更是设白银厂，然而此地毗邻大漠草原，时常有蒙古鞑靼部侵扰，以至于无法大规模开采。
试想一下，若是朝廷能驱逐鞑虏，由西山领头开采此地矿藏，每年将增加多少白银收入？”
白银城，在如今还被兰州、靖虏卫、固原镇分割管辖，洪武年间设立的白银厂便有三四千人。
此地矿藏一直到明朝灭亡三百多年后，还未开采完毕，足可见其矿藏之丰富。
不单单有白银，还有大量铜矿，伴生硫、金、铅、锌等等，皆是如今西山工业发展所亟需的贵重金属。
“西北矿藏？”
工部尚书曾省吾都有些懵了，他知道兰州有白银厂，可却没想到张允修那么细致，经过对方这么一提，甚至也开始觉得，大有可为。
“再说这辽东之地，不单单土地肥沃，可种植土豆、棉麻，辽阳等地更是有丰富铁矿、煤矿，辽东柜石哈达山银矿，金仓沟金矿，女真部皆是已然在开采中。”
历史上，女真部能够崛起，还有一方面原因便是，辽东铁矿、人参贸易的发展，让女真人不再依靠大明的铁矿铸造兵器。
还有一方面张允修没有提及，开原、瑷珲一带的石油，也是西山工坊亟需的。
这一番酣畅淋漓的输出下来，令张允修觉得浑身舒坦，他坐下来将面前的茶水一饮而尽，看向几位尚书说道。
“诸位觉得如何？”
曾省吾与张学颜面面相觑。
张学颜微微颔首说道：“若怀远伯所言非虚，那此番出兵辽东，确实是有利可图，朝廷既可借此整顿军制，又可解流民军户之困，还可获取土地、矿藏。”
他这个户部尚书是真心动了，一来二去之间，朝廷能够缓解多少财政压力，又能增加多少赋税？
曾省吾也点头：“若土豆真能种植于苦寒之地，且西山有余力开采矿藏，倒是不妨一试。”
左右想想，股票交易中心和期货市场已然打下了个底子，靠着遍布天下的西山钱庄，发行战争债券也不是什么难事。
若是担心还不上，大可降低些利率，少筹集一点，朝廷如今年年赋税增加，倒是不用那么担心。
张居正面无表情，没有同意也没有反对，看向兵部尚书梁梦龙说道。
“乾吉是什么意思？”
“我......”
梁梦龙想要开口反驳，却不知从何说起，张允修都将话给说透了，唯一能够反驳的，无非是土豆能否在辽东种植，可有红薯珠玉在前，他的反驳无论如何都没有什么力度。
再看张居正这姿态，显然是想要支持他这个小儿子的。
梁梦龙心中升起一股无力感，可还是咬着牙说道。
“下官不通货殖之道，可擅起兵事，实在是恕难从命。”
张居正笑了笑，声音很是温和。
“无事，今日本就是议事，真要决断还是要禀报陛下，由陛下定夺。”
毫无感情的声音，却在梁梦龙耳朵里听得很是瘆人，他颔首行礼说道。
“全凭陛下决断。”
今日兵部议事，到这里算是告一段落。
等到众人离开之后，梁梦龙独自一人在兵部大堂静坐。
凌云翼也为兵部尚书，可他总督漕运兼督河道，这些日子朝廷大兴土木，早就前往各地视察。
梁梦龙本在蓟辽镇守，可听闻朝廷要一举平定蒙辽，便马不停蹄地赶回来，却不想如今朝堂局势，早已是风云突变。
越是在大堂内坐着，他便越是心烦意乱，随后突然站起来，抬起一脚将面前的桌案踹倒。
“咣当”地一声，桌案上头的文书茶具摔了满地。
梁梦龙胸口上下起伏，咬牙切齿地说道。
“张士元！”
......
回家路上。
张允修和张居正同乘一座马车，看着不断略过去的街景，张允修忍不住开口说道。
“这位兵部尚书，似乎对孩儿很是不满。”
实际上何止是不满，这位梁梦龙甚至针锋相对，将张允修看做眼中钉肉中刺。
在昏暗的车厢里头，张居正表情不知是笑还是无奈，他缓缓开口说道。
“你断了别人的财路，如何能够不恨你？”
张允修恍然，摇摇头感慨说道。
“自古变革总是有阵痛的，这些人吃了太久的皇粮不思进取，从前乃是大明维持生计的外肢，可现在却已然是危及生命的瘤子，不早些处置，必将后患无穷。”
“那李成梁可不好对付。”张居正幽幽然说道。
听到老爹的提醒，张允修神情变得凝重起来，他似乎有点忽略了镇守辽东的那位大将。
李成梁如今不仅仅是辽东总兵官，更加是正一品的左都督，万历七年之时，更是因为屡立战功，被封为宁远伯世袭罔替。
值得一提的是，三年前的宁远伯，还是张居正力主推举的。
自万历初年开始，远在东北的李成梁便与在朝中的张居正，达成十分默契的同盟关系。
李成梁这个封疆大吏，支持朝廷改革举措，张居正也会捏着鼻子认下九边夸大的战果。
可如今却是不同了，昔日惺惺相惜的盟友，已然走到了对立面，而这一次坐上牌桌的，乃是张允修。
张允修想了想，随后回答说道。
“这位李总兵也是绝顶聪明的人物，可越是聪明的人，便越是容易自负，容易犯错。”
张居正眯了眯眼睛，没有再言语，闭上眼睛倚靠在车窗边，沉沉地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