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居正微微抬眼，露出自信满满地一笑。
“你且再看后面。”
从前是自己游刃有余，不想今天被老爹主导了节奏，张允修只能又打开那手记继续看下去。
张居正推行过万历新政，对于这一次改革的尝试，显得十分得心应手，甚至还从十年的新政改革中吸取教训，融入到这份手记之中。
对于如何将流民转化为工匠，他采取计口授粮的办法，朝廷划定标准，口粮由户部统一调拨，西山建业则负责登记造册。
对于有夯土、砌石、治水等手艺的流民，额外发放“工银”，并且利用西山钱庄的账户汇入，由西山提供一干账目，直接杜绝了地方官员盘剥克扣。
甚至张居正还阐述了，如何解决工程结束后流民安置的问题。
愿意定居的工匠，就地发放开垦好的荒田、淤地，给予免除三年赋税，这些受田者，可优先参与后续工程的维护，并支付相对工钱。
对于不愿定居者，则是由西山建业开具“工籍凭证”，凭着该凭证优先在全国各地分号优先务工。
当然最为重要的，乃是监管层面。
“若要维持制度的完整，监察乃是不可不设，西山建业既然是要以工代赈，那便是不能本末倒置。”
张居正缓缓开口说道。
“工部、户部每年需划定吸纳流民的大致数目，可结合你那什么大明经济研究院，以收纳流民作为商号内部人员考成之法。
建业也需划定利润范围，多余上缴国库，用于赈济银补充，严禁从事借贷等业务。
最为关键的是，除监察御史之外，还可设立工役议事会，自流民工匠、地方士绅商贾分别选取代表，审议口粮发放、工价调整等事宜。
议事会若有半数成员反对决策，便上报工部复核。
此举既可安定民心，也可制衡多方士绅官员商贾权力。”
听完这些，张允修已然惊讶得说不出话了，这还是那个墨守陈规的“老顽固”么？
或者说，张居正本来就不是顽固不化之人，要不然也不会力推万历新政了。
特别是这个议事会，已然有民主共和的雏形了！或许如今工役的权力依旧有限，可却是迈出了大大的一步！
可就算是如此，却依旧还没完。
张居正揣着手，颇像是个街边吹牛逼的老大爷。
“这赈济乃核心也，届时朝廷向各地收取钱粮赋税，也无需直接运抵京城了，直接就地转化为赈济钱粮，便少了无数车马损耗。
西山建业一应利润，皆是要讲究先赈后利，优先足额发放流民、工匠口粮工银，再行分红......
口粮由户部漕粮统一调拨，西山建业仅负责登记造册，都察院负责抽查，多方共同管理......
口粮标准、工银等级、屯田赋税，皆是张贴在各地显眼处，以邸报、报纸传播各地，由工部统一划定，不得擅自更改。”
这一番论述下来，可谓是酣畅淋漓，给张允修都听傻了。
他甚至有点怀疑，老爹也是穿越而来。
感受到幼子狐疑的目光，张居正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边捋须一边摇摇头说道。
“此法乃是为父参考‘公私合营’与‘西山工坊’的相关制度，不过是一设想，还不成体系，汝若有何意见，尽管提出来。”
张居正心情愉悦的样子，这帮着西山建业设立制度，可比帮大明改革要轻松太多了。
前者是初创，在一片白纸上头作画，自然可以随意发挥。
后者则是满目疮痍，牵一发而动全身。
张允修则是有些无语，他看着那份厚实的笔记，以老爹多年的执政和改革经验，自己配提意见么？
老爹甚至都将“议事会”提出来了，比起自己可还要激进许多，自己又有什么反对的理由呢？
“孩儿没有什么意见。”
张允修拱拱手说道。
“爹爹此番谋划已然十分详尽，这官民商互督，加上议事会之制，皆是极好的。”
张居正听到儿子的这番话，心里头也是无比爽利，他悠闲地给自己倒上一杯薄荷茶。
“没有补充？”
张允修想了想，方才说道。
“倒是有一条，西山建业虽说是商号，却非商，乃是侧重于工，纠集天下工匠流民，在各处修建桥梁道路，必然会产生技术积累。
这些技艺，若再像是从前那般，乃是父子代代相传，未免太过于可惜了。
朝廷或可设立奖赏，有推进工艺者，给予一定数量表彰及银子，鼓励工役们生产发明，也可调动积极性。”
听闻此言，张居正连连颔首说道。
“与其说是重商，倒不如说是重工，朝廷设立科举广纳人才，吸纳皆是文史经义之才，如今这工造之才，却也不能错过。”
他立马提笔，在手记上头将相关内容一一记下。
张允修见此举，心里头不由得有些感慨，有这般劲头和魄力，在哪个时代都能成为人杰吧？
却又听老爹冷不丁地说道。
“倒还有个问题，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你这西山建业，朝廷可给不出那么多银子，即便是靠着三方融资，压力依旧是颇大。
这点银子，士元该不会筹不到吧？”
听到老爹这语气，张允修便满头黑线，感觉自己被看透了一般，无奈摊开手说道。
“这天底下，推行新政不易，执掌朝廷不易，可捞银子却是简单的很。”
这话若是从别人口里说出来，那定然是夸夸其谈，可从张允修嘴里说出来，却是十分权威。
张居正点了点头，将手中茶水一饮而尽，拍在桌子上说道。
“如此甚好！”
......
第三十九茶铺。
如今这里已然是翻天覆地，由于期货市场的存在，整整一条街都变得繁华起来。
交易市场周边的商铺，全部都变成了热门地段，甚至已然有超过皇城外棋盘街的势头。
这短短的一年多时间里头，第三十九茶铺经历了无数血雨腥风，不知多少人在此大起大落。
许多大明的富商巨贾在此粉墨登场，又在此陨落。
这里不单单是如今大明钱货交易的中心，有时候更加是大明朝局风向的体现。
一大早王世顺便守在门口，静静等待着一间铺子的揭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