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此事于史书中无有先例。”
“史书中没有先例的事情多了去。”张允修笑了笑说道。“可此事在西山，却已然得到了印证。”
西山？
张学颜脑袋里头顿时开始浮现自己在西山的所见所闻，确实如对方说得那般，西山百姓大部分并不依靠田地来生活。
实际上，许多百姓在西山工坊工作中，大部分都是有分到几亩田的。
然而，这些田地基本上都租给屯田所。
因为比起种地来说，在工坊里头上工，能赚的银子要更多，生活也会更加富足。
张学颜疑惑说道：“士元先前可说过，西山之制难以推行全国。”
“确实是难以推行全国。”
张允修意味深长地说道。
“可却可以借鉴，其中的各项细则，更需要尚书大人，与朝中的文武百官们来商定。”
张学颜瞠目结舌。
合着张允修的意思是，让朝廷百官们，自己掀自己的桌子，自己造自己的反？
然而，百官们似乎在此情形下，还不得不照做。
因为照着张允修的设想来说，原本的士绅地主确实是亏了，可却不至于说是输得倾家荡产，甚至还能利用商贸海贸，赚取更多的利益。
这是一边割开大明士绅官员的肉，一边往他们嘴巴里头喂肥肉。
张学颜呼出一口气，他觉得今日得到的信息量，有些过于大了，以至于脑袋里头变成了浆糊，险些忘记了自己的来意。
他这会儿，有点小心翼翼地询问说道。
“依照士元的意思，这粮价还要再降，断然不能上涨一点。”
他这个户部尚书实在是有些卑微了。
没有办法，如今期货市场几乎控制了京城的物价，京城的物价又关系到北直隶，甚至能够延伸到全国各地。
皇帝现在不管事，那便只能找张允修商量。
张允修摇摇头说道。
“并非是不能涨，如今快要入夏，不论是关中旱灾，还是江南水患，各处皆是需要赈济的。
此正是天赐良机，朝廷将常平仓补助，囤积好足够的粮食，以备不时之需。”
大明这最后的六七十年里头，全国各地几乎都没有消停过，不是“大饥”，便是“大旱”，便连浙江这种地方，都有方志记载过“人相食”，也是在这一时期。
张学颜明白其中道理，他点点头说道。
“往年朝廷缺银子，可如今却是不缺，一干赈灾自然是不再如从前那般焦头烂额。”
作为户部尚书，他深感有银子的重要性，可以说朝廷之事，有一大半皆是跟银子挂钩，银子的问题能够解决，其他问题自然能够迎刃而解。
可张学颜依旧还是有顾虑地询问说道。
“以士元的意思，期货市场是不会动了？”
他心里头依旧是没底，生怕过低的粮价会闹出乱子来。
张允修则是点了点面前的地图说道。
“尚书大人当我为何花这么大力气，构建出这样一个价格模型网络？”
张学颜摇摇头说道：“这还远远不够，市面上粮价暴跌，可是要让不少中农破产的。”
张允修却不这么认为：“中农小农不会破产，地里头的粮食已然播种了，丰收要需要一些时日，等到了几个月后，粮价便会稳步回升。
破产着急的，唯有在这段时间有意囤货居奇的商贾和士绅。
他们或是以家产购置粮食，或是去钱庄借贷囤积。”
他露出一丝冷笑。
“他们不长记性，想要投机谋取暴利，我自然要教一教他们什么是市场无形大手的残酷。”
......
接连数日，几乎整个大明都陷入到一片哀嚎之中。
哀嚎的，不是平民百姓，而是粮商米商，而是在家中囤积巨量粮食的士绅商贾，而是那些吞并了万顷良田的地主豪绅。
这一场粮价的巨大波动，从京城一直传导到北直隶、山西、陕西，乃至于南直隶各个省份。
犹如一场地震般，所到之处，粮价几乎都会得到下降。
普通的农户面对这样情形，或许会有所忧虑，可并不会有多少损失。
毕竟对于自给自足的小农来说，粮食够一家人的口粮，已然是烧高香，不要说囤积什么多余的粮食用来售卖了。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王世顺今日到了徽商会馆，便得知几名徽商在家中上吊自尽的消息。
他们自钱庄里借了银子，转头全部用来高价购买了粮食，便想要在这灾年谋取暴利。
然而万万没有想到，粮价一泻千里，几乎已然只有从前的两成，就算是将全部身家给卖了，他们也同样是还不起。
这一切，仅仅是因为一念之差的贪恋。
王世顺脑海里头又想起那句话来——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
昔日晋商们因为贪婪，而在张允修面前亏得倾家荡产，最后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
可如今，徽商又有什么差别呢？
“王掌柜！王掌柜！你借我点银子周转，还上钱庄的利息，说不准过些时日，粮价还会涨回来。”
一名商贾看到王世顺，犹如见到救命稻草了般，一把抓住了他的大腿。
“王掌柜，我知道你未曾借贷，你与西山还有许多生意，很快便能东山再起，看在我们同乡的份上，救救大家伙儿吧！”
看到王世顺，无数商贾顿时聚集过来，他们个个皆是披头散发，倒像是一群饿红眼的灾民。
王世顺吓坏了，他挣脱开那名商贾的手，连连摆手说道。
“我没银子！我没银子！我的银子也输光了，如今田地也开始跌，乃是自身难保。”
一边说着，他一边朝着门外跑去。
徽商会馆的商贾们顿时是怒了。
“平日里大家伙尊你为主事、馆主，也遵照你说话行事，昔日让囤积粮食的是你，怎么如今却翻脸不认人了。”
“特娘的，要不是王世顺这条老狗，我也不至于倾家荡产。”
“给他抓回来！让他出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