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云翼皱起眉头说道：“这佛郎机人还有不一样的？”
实际上，因为长期与外界缺乏交流，大多数明朝官员对于西方人的情况是不太了解的。
甚至很多人都不能分辨“佛郎机人”与“红夷人”的区别，在他们的眼里，这二者并没有什么本质上的差别，都是高鼻梁，眼窝凹陷，浑身上下长满了毛。
这正是文化和认知上的差异，让大明许多时候难以准确判断，如何对付这群人。
张允修眯起眼睛说道：“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凌尚书连对手都不太了解，如何能够准确施策？”
凌云翼面露尴尬，拱拱手说道。
“还请张指挥使赐教。”
要说对于佛郎机人和倭人的了解，整个大明挑不出一个比张允修深刻的，虽然不知道他到底从什么古书之中学来的，可人家就是洞若观火。
张允修解释说道：“咱们大明口中的佛郎机人，许多时候皆是泛指长毛的西洋诸国人，可西洋并非如我大明一般，乃是大一统的王朝，他们更像是我春秋战国时期，各地诸侯割据称王。
濠镜澳地区所盘踞的佛郎机人，便就是最初的佛郎机人，他们国家名为葡萄牙，乃是最先开启航海之路，于各地建立起殖民地，通过掠夺当地物资财物进行贸易，来获取利益。
另外一批‘佛郎机人’，与葡萄牙并非是一国，先前被多被我国人称之为‘吕宋’‘干丝腊’，这群人紧随葡萄牙人之后，在我南海吕宋一带建立殖民地，并且凭借着强大舰队，称霸南洋，以及美洲的大片领土。
这两国如今已然合作，共成一国，乃是我大明今后在南洋最大的敌人。
还有一批‘佛郎机人’，咱们称之为‘红毛番’，这群人乃是‘和兰人’，他们起步较晚，可在火器与商业上却是擅长......
还有英格兰人......”
张允修一阵细致的讲解，将如今西洋的情况数了个遍。
听得凌云翼有些云里雾里，可他还是将其中细节铭记在心。
张居正皱起眉头，许多情况他竟然也是第一次知晓，他不免说道：
“既然如此，你有何应对之策？”
张允修本想着卖个关子，可想到此事的重要性，还是就此作罢，直接了当地说道。
“同欲者相憎，同忧者相亲。
我大明在海上力量尚且薄弱，仍旧需要时日发展，既然知道‘佛郎机人’非是铁板一块，那便是好办了。
倭人可寻葡萄牙、西班牙二国相助，我大明自可与荷兰人合作。”
凌云翼有些疑惑：“张指挥使适才可是说到，西洋人乃蛮夷，不可以文明视之。”
张允修笑了笑：“以契约协定，自然不可信任，可以利协定，却是可以商量，荷兰人想要开拓市场，想要发展自己的商业，就必然要与西班牙人、葡萄牙人起冲突，还有英格兰人，同样也是蠢蠢欲动。
我大明地大物博，手握着瓷器、丝绸、茶叶，还有西山一干货物的议价权，我相信利益使然，不管是荷兰人还是英格兰人，都很乐意与我们协作。”
英国东印度公司、荷兰东印度公司，这两家最早的股份制公司，一开始创立便是与西班牙人、葡萄牙人争夺亚洲贸易的利益。
可在万历十年这个时间点，海上的英国与荷兰尚且势微，正是可以利用的时候。
“以利协定？”
凌云翼顿时眼前一亮，作为兵部尚书，他倒还真不是想不出张允修的谋划，只不过相较于张允修，他缺了太多对于西洋人的了解。
他连忙颔首点头说道。
“多谢指挥使答疑解惑。”
张居正在一旁佯装着喝茶，实际上茶盏里头的茶水一直都是满的，他又将手中茶盏放下，看向张允修说道。
“西洋人的问题可以疏导，那倭人如何治理？”
有马、平户二岛虽小，却是大明走向大海的第一步，这一步乃是为后续打得样板，自然是要走得稳当。
巧了，面对倭人的问题，整个大明也找不出比张允修还要了解的了。
张允修微微思量一番，他对于倭国的重视，甚至有些超过西洋诸国。
西洋人远在天边，乃是远洋航行，不会轻易与大明死斗，放任南洋的利益不管。
可倭人不同，这就是一群穿着开裆裤的匪徒，喂不熟的野狗，稍有不慎便会上来咬你一口。
历史上，万历三大征之中，其中一征便是朝鲜之役。
彼时的丰臣秀吉一统了倭国全境，野心膨胀到了极点，便想要染指朝鲜，以此为跳板入侵大明。
大明虽最终获得了这场胜利，却也付出了沉重代价。
自隋唐时期开始便是如此倭国这条华夏身旁的野犬，每每皆是会野心膨胀前来咬人，唐朝白江口之战将倭国彻底打垮，方才有鉴真东渡，全盘学习华夏礼制文化，明朝壬辰倭乱将丰臣秀吉打得病逝，开启了德川幕府二百年的闭关锁国。
野性难驯的狗，总是需要定期不定期的教训。
“倭人尊奉我华夏为师长数百年，然未有中原王朝强盛之时，方肯低头，每当中原王朝羸弱之时，野心便昭然若揭。”
张允修在房内一边踱步一边说道。
“况且倭人以家族、部族为聚，中下层武士多受愚忠教化，若想要使其归化，并以此治理，不单单要花费成本更多，也绝非十年二十年能够达成。
若单单以教化使之，恐怕又是一个安南都护府。”
听闻此言，凌云翼紧紧皱起了眉头，他原以为，自东南剿倭以及宁波水战之后，倭人会就此偃旗息鼓。
毕竟，倭国与大明的商贸如今越发繁茂，倭人内部纷乱几乎毫无威胁，甚至签下了割让岛屿的条款。
这样的国家值得如此重视么？
可听张允修一分析，他又觉得倭国并没有想象的那么好对付了。
却听张允修继续说道。
“故而，依我看来，与其大费周章地去教化倭民，倒不如以我本国百姓开拓海疆。”
“本国百姓？”
张允修颔首说道。
“对于此番出海，吾有三策可供尚书大人参考。”
他伸出三根手指补充道。
“其一与其用倭人，倒不如以招工形式，招收我江南流民百姓，迁移两岛。
流民前往二岛，朝廷提供水师庇佑，并可协助其在岛上开垦田地，进行海上贸易。”
凌云翼说：“海上凶险，恐百姓不愿前行。”
“今时不同往日。”张允修笑着说道。“从前大家觉得海上神秘莫测，去了得不偿失，可如今大家却觉得海上处处皆是黄金，江南各省那些失去生计的百姓，与其在乡里饿死，不如出海博个前程。”
自从西山海贸兴起，加上远洋水师接连捕获得大黄鱼、巨鲸，通过各地报纸的宣传，大明人已然对大海有了深刻的改观。
“可以说，不单单是江南百姓，我大明两京一十三省，不知有多少失去田地的百姓会愿意前行。”
听闻此言，坐在一旁的张居正顿时抬起眼眸，眼睛里头颇为深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