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这一次，安南人见大明缺粮，便不再履行先前约定，竟然要坐地起价。
申时行气愤不已的样子：“安南人既不履约，我大明自当也可断了其朝贡，一干西山货物皆是不再提供。”
张学颜则是摇摇头说道：“远水解不了近渴，安南人便吃准了咱们着急，若是与其扯皮推搡，却不知要到何时，方才能够拿到粮食。”
说到底，还是京城距离安南太过遥远，朝廷乃是鞭长莫及。
难道要效仿当年朱棣，怒发冲冠，派遣军队讨伐？
朝廷如今虽说有银子，可重点仍旧在开海之上，既要开战，又要开海，还要进行新政改革，事情做得多了，恐怕会首尾难顾。
“单单靠安南人，断然是不可行的。”
张居正在一旁缓缓开口说道。
“大明之粮荒，终究是要自己来解决。”
完全将保命的口粮寄托于贸易，肯定不是什么好的决策。
他声音有些果决。
“既然，士绅地主们不愿助天下安定，那朝廷定然也不会心慈手软。
若是要唱黑脸白脸红脸，本阁已然年迈，倒是没有什么可畏惧的，便是唱一唱黑脸，叫这些搜刮民脂民膏之辈看看，万历新政的决心！”
自从有了西山，以及一系列经济形势变化之后，朝廷的手头越发宽裕。
从前，张居正能够顶着天下之大不韪，进行“一条鞭法”“考成法”等改革。
如今有了倚仗，自然没有什么可惧怕的。
甚至于，自张允修发迹之后，张居正对于“身后名”也没有什么顾虑了。
张允修这小子，平日里便是小心谨慎，惜命的很，油滑得像个泥鳅。
人亡政息那是不可能的。
“事情尚且还有回转之余地，到不了这种程度，还请恩府再等待一段时日。”
申时行则是有些担忧地劝阻说道。
朝廷上上下下，便连他家中都是士族出身，若说天下士绅皆是苟且之辈，那岂不是满朝文武，皆是出自苟且之家，乃是苟且之人？
张居正要在粮食上下刀子，像是去岁惩治江南一般，将天下士族大家一一铲除，那必然是要掀起轩然大波的。
张居正却是眯起眼睛：“自万历十年伊始，我等便立下宏愿，要天下再无饿殍，我张居正受皇恩浩荡，受天下百姓供养，自当要为天下苍生计。”
他见申时行还想说话，摆摆手。
“吾非鲁莽之人，粮价一事自然有西山协助处置，士元是个荒唐性子，可做起事来却是干脆利落。
吾有意让士元处置此事，下一剂猛药，看看效果。”
说这话的时候，张居正紧紧盯着申时行，他显然对于这位门生的性子很是了解。
申时行便是个左右逢源的和稀泥，他虽出身苏州府一普通人家，可在进士及第之后，立马被苏州府当地各界名流士绅所追捧。
加之多年在朝中深耕，申时行好友可大多出身名门。
他乃是坚定的张党，可却对于世家大族十分同情，多次希望以更加温和的手段去处置问题。
去岁，若不是张允修意外将江南士族一网打尽，张居正即便力主以强硬治理，可申时行为首的朝廷官员，想必还是会一拖再拖。
申时行一听到张允修，顿时吓了一跳，他知道这是张居正在敲打自己。
张居正尚且能够与士绅们商量，那张允修可是真的要掘开士绅们的根子！
申时行头上顿时是冷汗直冒，他连忙躬身说道。
“还请恩府三思，治大国如烹小鲜，岂能以猛火烹之？”
这张允修便是猛火，甚至还得是三昧真火。
张居正沉默不语，并没有作答。
张学颜这个户部尚书，则是坐在二人中间，坐立不安的样子。
如今朝廷缺粮，此事之棘手，甚至连张居正与申时行二人，都要吵出火星子。
他憋了半晌，方才挤出一句话来。
“下官倒是觉得，张指挥使并非是什么猛火，你若让他来，以其性子，定然是会闹出乱子。
可若是去请教一二，张指挥使天资聪颖，往往皆是会提出点睛之笔，问题便可迎刃而解。
我想来，元辅可与张指挥使好好交谈一番，父子二人同策同力......”
说这话的时候，张学颜显得异常没有底气，他注意到张居正颇为冷漠的眼神，想到张居正和张允修父子二人复杂的关系，当即便闭嘴了。
文渊阁陷入一阵安静中。
便在此时，有通政司的书吏慌忙来报。
“二位阁老，尚书大人，宁波府有奏，应天府有奏，远洋卫有奏！”
这三个有奏，着实给人听懵了。
张居正点点头说道：“呈上来吧，想来是远洋水师出了事。”
先前万历皇帝亲自下旨征讨倭寇，江南各州府可谓是闹得轰轰烈烈，此事张居正是知晓的。
坐在一旁的申时行与张学颜则是有些忐忑，春荒时节各地粮食本就吃紧，渔业算是不可多得缓解粮荒的办法，若是远洋水师再失利，那朝廷的压力将会徒增。
这三方共同八百里加急，不是大胜即是大败。
张学颜这个户部尚书最为紧张，他紧紧盯着张居正的表情，想要从中看出些许端倪来。
可张居正面无表情，眉头也微微蹙起，古板的样子，让人看不出一点情绪波动。
半晌之后，他才将三份奏疏通通看完，将其放在桌上时，手指微微抖了一下，险些掉落在地。
可面上还是古井不波。
“都看一看吧，江南传来的好消息，远洋卫大胜了，还是前所未有的大胜。”
张学颜心中咯噔了一下，他连忙上前翻开奏疏，映入眼帘的便是什么远洋卫遭遇倭寇突袭，倭寇奇招并出恐是倭军伪装，远洋卫以火炮火铳之威，演练战术之精湛，兵将之英勇无畏，将对方全歼在远洋卫外，甚至生擒了主将！
“这是在海上的大胜！”
张学颜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远洋卫的好儿郎！不单单能捕杀巨鲸，也能够在海上击溃倭寇水军！我大明的水军今日真的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