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12月18日,晨,南元市公安局城西分局。
冬日的阳光吝啬地透过布满灰尘的窗户,洒在城西分局刑侦大队略显杂乱的办公室里。
刘洋瘫坐在自己的椅子上,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刚刚挂断座机话筒。
他点燃又一根香烟,狠狠吸了一口,随后叹了口气道:“唉……”
坐在对面整理卷宗的李明抬起头,笑道:“老刘,你这又是唱的哪一出?媳妇给你生了个大胖小子,你们老刘家香火有继,该高兴才对,怎么整天唉声叹气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办案子遇上死结了。”
刘洋翻了个白眼,弹了弹烟灰,没好气地说:
“高兴?我倒是想高兴!你是不知道现在养个孩子多金贵!喝奶粉!还得喝进口的!我就奇了怪了,咱们小时候喝米汤、嚼馍馍不也长得人高马大?国产奶粉怎么了?我看就挺好!我刚出生那会儿,我爹恨不得给我喂棒子面糊糊,我不也活蹦乱跳?”
“嘿,这能一样吗?”
李明放下卷宗,给自己也点了根烟,
“时代不一样了,现在都讲究科学喂养。喝点好奶粉,孩子营养跟得上,长得壮实,少生病,你这当爹的还省心呢。对自己亲儿子这么抠门?”
“站着说话不腰疼!”
刘洋吐了个烟圈,愁容满面,
“不是花你钱,你当然嘴一张气一喷觉得无所谓。一罐进口奶粉,好家伙,四五十块!我一个月工资才多少?够这么造几罐的?这哪是养孩子,这是供了个小祖宗!
还是想小陈在咱们队里那会儿……那时候,案子破得多,也利索,上面发的奖金也厚实。
前前后后跟着他破了几个案子,领的奖金加起来......唉,早知道不开那个头……”
他说的开头,是指孩子刚出生那会儿。
当时正好结了几个案子,奖金发下来,手头阔绰,一高兴,又想着不能亏待了儿子,就托了在鹏城的朋友,想方设法弄了几罐当时市面上很少见的进口奶粉。
结果这下可好,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小家伙喝了几天洋奶粉,再换回国产的,竟然尝两口就“噗噗”全给吐出来,小脸皱成一团,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刘洋现在回想起来,恨不得给自己两个大耳刮子。
这哪是爱孩子,分明是给自己挖了个填不满的坑!
刘洋把烟屁股摁在堆满烟蒂的烟灰缸里,目光转向李明,眼神里闪烁起一丝狡黠的光芒。
李明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打了个寒颤:“打住!老刘,你别这么看我,我瘆得慌。”
刘洋搓着手,嘿嘿一笑:“老李,你看……咱俩这交情……”
“行行行!”
李明赶紧摆手打断他,
“打住!打住!好歹你儿子也认了我这个干爹,我这个做干爹的,不能眼看着干儿子饿肚子。我资助你点,就一点啊!别说我不够意思。不过我可跟你说清楚,我也没多少余粮,这都是从我媳妇手指缝里,一分一毫硬抠下来的私房钱!”
刘洋一听,脸上顿时阴转晴,咧开嘴笑了,拍了拍李明的肩膀:“够意思!老李,就冲你这句话,我这干爹给你认得值!绝对值!”
他眼珠一转,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着点促狭,
“哎,老李,我记得你闺女,今年刚上幼儿园吧?没比我儿子大几岁。要不……咱俩再亲上加亲?你花的这钱,就当是提前投资给你未来女婿了,稳赚不赔!”
“滚蛋!”
李明没好气地推开他,
“想得美!我闺女将来要考大学,出人头地,谁看得上你家那喝洋奶粉的小子!”
“别生气嘛,开个玩笑,开个玩笑……”刘洋嬉皮笑脸。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随即“吱呀”一声被推开。
陈彬和祁大春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哟?小陈?大春?什么风把你们俩吹来了?”刘洋和李明都有些意外,立刻站了起来。
城西分局是陈彬和祁大春的老单位,虽然人调走了,但情分依旧在。
祁大春笑着调侃道:“刘哥,你这可不行啊,既要又要的,难怪李哥要生气。”
刘洋脸皮厚,见状立刻凑到祁大春身边,伸出手,苦着脸道:“话不能这么说,大春。刚才的话你们也听到了吧?唉,兄弟我实在是被那小祖宗逼得没办法了。好歹我儿子,也得喊你一声祁叔叔吧?你也不忍心看你大侄子饿得嗷嗷哭,对吧?”
祁大春愕然,随即苦笑:“靠!早知道晚点进来了!刘哥,你这打秋风都打到我这来了?”
刘洋还想再贫两句,旁边的李明忽然用力拉了一下他的袖子。
刘洋不满地嘟囔:“等会儿,我跟大春说正事呢……”
李明没说话,只是朝门口努了努嘴。
刘洋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脖子一缩,立刻站直了身体。
只见陈彬和祁大春身后,城西分局的局长赵庭山,不知何时也走了进来,正背着手,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
“赵……赵局!您也在啊!不好意思,刚才没注意……”刘洋连忙打招呼,心里暗叫倒霉。
赵庭山摆了摆手,没在意他们的玩笑,神色严肃地说道:“老刘,老李,别说闲话了。立刻把你们手头能调动的人,不管是刑警队的还是巡逻队暂时没任务的,还有下面几个街道派出所、联防队的骨干,全部召集起来,十分钟后,分局大院集合。小陈这边有紧急任务,需要我们全力配合!”
刘洋和李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诧。
赵局亲自下令,而且是调动这么大规模的人手配合市局刑侦支队,这案子……绝对小不了!
两人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收起玩笑的神色,干脆利落地应道:“是!赵局!”
他们迅速回到各自的办公桌,拿起对讲机,开始呼叫。
一般来说,兄弟单位请求协查,分局这边派一两个中队,或者出点外围警力协助摸排也就差不多了,很少需要如此兴师动众,调动几乎全部可用的机动力量。
但既然是陈彬和祁大春亲自回来,又是赵局亲自下令,那不用说,肯定是了不得的大案、要案,而且很可能就发生在城西辖区,或者与城西有重大关联!
城西分局是陈彬和祁大春的娘家,于公于私,都必须倾尽全力!
“各中队注意,所有人,放下手头非紧急事务,携带装备,五分钟内,分局大院集合!重复,所有人,五分钟内大院集合!”
“巡逻一队、二队,带齐装备,大院集合!”
“长巷、石子湖......派出所,抽调骨干,立刻到分局大院报到!”
对讲机里传出急促的呼叫声。
脚步声、拉抽屉声、装备碰撞声迅速在各个办公室、楼道里响起。
刘洋和李明一边呼叫人手,一边心里也在打鼓:到底是什么案子,需要这么大规模的行动?
约莫十分钟后,城西分局的大院里,已经黑压压站满了人。
刑警、治安警、巡警、派出所民警、联防队员……
粗略一看,人数已经超过了一百。
所有人都穿着整齐的制服或作训服,表情严肃,彼此低声交谈,猜测着这次紧急集合的目的。
大院里的空气仿佛都凝重了几分。
刘洋和李明站在队列前排,看着这阵仗,心里越发吃惊。
刘洋忍不住低声对李明说:“我滴个乖乖……老李,这什么情况?把咱们分局能拉出来的人全拉出来了?最近没听说咱们市里,特别是咱们辖区,出了什么惊天大案啊?灭门?爆炸?劫持?”
李明摇摇头,面色凝重:“不知道。但看这架势,肯定是大事。赵局亲自指挥,小陈亲自过来,召这么多人,绝对不会无的放矢。等着听命令吧。”
这时,赵庭山陪着陈彬、祁大春走到了队伍前面的台阶上。
赵庭山扫视了一圈下方肃立的干警们,清了清嗓子,拿着扩音喇叭,朗声道:“同志们,安静!”
大院瞬间鸦雀无声,一百多道目光齐刷刷地聚焦过来。
赵庭山侧身,对陈彬点了点头,将喇叭递了过去:“小陈,你来说。”
陈彬向前一步,站在了众人面前。
一米八四的大高个,身姿挺拔,目光锐利如鹰,扫过下方每一张面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