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城市局派来的车来得很快,几乎是和技术队的勘查车前后脚抵达了黄河大道的居民楼下。
技术大队的干警们迅速接管了301室的凶杀现场,开始进行规范的勘查、拍照、取证。
一名看起来精干利落的年轻刑警被留下,负责给陈彬、马卫国、林向阳三人当司机,并作为与指挥中心的联络员。
车子刚一驶离混乱的现场,陈彬就迫不及待地向驾驶座上的刑警询问最新情况:“现在什么情况?沈春玲和邓鸿翔,带着孩子,往哪个方向跑了?有具体位置吗?”
年轻的刑警双手紧握方向盘,语速很快地汇报:
“陈彬同志,根据孙明亮副支队长他们追击时最后看到的,以及沿途交警和群众提供的零星信息来看,那辆红色钱江摩托车,是沿着黄河大道往东,然后拐上了东风路,一路朝南,也就是出城的方向去了。
不过他们是摩托车,在城里的小巷和车流里钻来钻去,速度和灵活性上,比孙副支他们开的面包车更有优势,中途跟丢了几次。
最后一次比较确定的目击,是在南郊的化肥厂附近,之后就没再看到。具体现在到了哪里,孙副支他们还在扩大搜索范围,但目前还不是非常清楚。”
陈彬的眉头紧紧锁着:“出城的方向……所有大路,出城的要道,都设卡了吗?”
“设了!”刑警肯定地回答,“应急预案启动得很快,指挥中心接到孙副支报告后,第一时间就协调了交警和各辖区派出所,所有主要的出城公路,都已经设置了临时检查卡点,对所有出城的车辆,特别是摩托车和载有可疑人员的车辆进行盘查。不过……”
他顿了顿,有些迟疑,“鹿城周边乡村道路很多,如果他们对地形熟悉,或者有人接应指路,走小路绕开卡点,也不是没可能。”
陈彬点了点头,这在意料之中。
设卡是必要的,但面对熟悉地形或有预谋的逃犯,不能把希望全寄托在大路上。
他继续追问关键细节:
“沈春玲和邓鸿翔,他们骑摩托车逃跑时,除了被绑架的小女孩,还带了什么行李吗?比如包裹、袋子之类的?”
刑警回想了一下从对讲机里听到的汇报,摇头道:
“没有。据目击者和孙副支他们最后看到的情况,摩托车上除了他们三个人,什么都没带。
沈春玲用羽绒服裹着孩子坐在后面,邓鸿翔在前面驾驶。
没有看到明显的行李。”
“什么都没带……”陈彬低声重复,“麻烦,车上有鹿城的详细地图吗?最好是带乡镇公路和村落标注的。”
“有!副驾驶手套箱里,常备着。”刑警连忙说。
陈彬俯身,从副驾驶位前的手套箱里翻出一张叠得方正正的的鹿城市及周边地区交通图。
他迅速展开,借着车内阅读灯昏黄的光线,手指先找到了他们现在大致的位置,然后沿着刑警描述的逃跑方向——黄河大道、东风路、向南——划去,最终指尖落在了地图边缘,标示着【南郊】、【化肥厂】再往南的大片区域,那里已经是城乡结合部和农村地带,道路如蛛网般分散开去。
马卫国忍不住问道:“陈彬同志,你是看出什么了吗?他们这逃跑路线……有什么讲究?”
陈彬的目光没有离开地图:“不好说。但从沈春玲和邓鸿翔的行为模式来看,这不单纯是一起临时起意的绑架。”
他抬起头,看向马卫国和林向阳:
“正常的绑架案,目的是为了勒索赎金或达成某种条件,绑匪会想方设法与受害人家属建立联系、进行谈判。
但沈春玲和邓鸿翔呢?
301室中死的那名老年女性应该就是孟恩的母亲,沈春玲和邓鸿翔随后拐走了他的女儿。
杀了人,这明显是拒绝谈判、彻底撕破脸、准备一走了之的姿态。
他们绑架孩子,很可能不是用来换钱,而是作为人质、筹码,或者……有其他的用途。”
林向阳听得心底发寒。
陈彬的手指在地图上【南郊】区域点了点,继续道:
“再看他们的逃跑选择。
骑摩托车,携带一个孩子,在鹿城这种昼夜温差极大、傍晚气温已逼近零下的天气里,长途骑行?
这非常不合理。摩托车无法遮风挡雨,孩子和沈春玲都受不了长时间的寒冷和颠簸。
而且,摩托车续航有限,目标又显眼。
如果他们的目的是尽快远离鹿城,最合理的选择应该是利用绑架得手后的混乱,迅速换乘火车、长途大巴这类舒适、快速、且相对容易混入人群的交通工具,但他们没有。”
“所以,”林向阳反应过来了,脱口而出,“他们骑摩托车出城,可能只是个过渡!在城外,有人接应,或者有预先安排好的中转点、换乘工具!摩托车只是用来快速脱离市区追踪,到达某个预定地点!”
“没错!”
陈彬重重点头,手指在地图上南郊之外、更广阔的乡村区域划动,
“大路设卡了,他们肯定会避开。那么,鹿城周边错综复杂的乡间小道、机耕路、甚至草原上的便道,就成了他们最可能的选择。
摩托车正好适应这种路面。
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尽快判断,邓鸿翔和沈春玲,会从哪条小路绕开卡点,前往哪个可能的接应地点。”
他抬起头,看向驾驶车辆的刑警:
“同志,麻烦你,用车载电台,帮我接通孙明亮副支队长的频道,我需要和他实时沟通一下现场情况,以及他对周边地形的了解。要快!”
“明白!”
年轻刑警立刻调整车载电台的频率,一阵电流杂音后,传来了夹杂着风声和引擎噪音的声音,显然孙明亮他们还在追击的路上。
“孙副支,我是陈彬。你们现在具体在什么位置?
最后一次可靠目击点之后,有没有发现摩托车转向小路或者消失区域的岔路口?
另外,南郊化肥厂再往南,有哪些比较隐蔽、但摩托车可以通行的乡村道路,特别是通往邻近旗县或者可能藏匿车辆、有废弃房屋方向的?”陈彬对着话筒。
电台里传来孙明亮断断续续的声音:
“陈彬同志!我们现在在……在南郊往红旗乡方向的土路上!
最后一次看到摩托车尾灯,是在化肥厂南边大概三公里的一个三岔路口,它往西拐上了一条去哈业胡同的乡道!
那条路很偏,往前十几公里就进山了,里面岔路多,还有些废弃的矿场和牧民居点!
我们正在这条路上追,但天黑路烂,速度上不来!”
哈业胡同?乡道?进山?废弃矿场?牧民居点?
陈彬的大脑飞速运转,目光在地图上快速寻找着【哈业胡同】这个地名。
那是一条深入南部丘陵地带的乡村道路,沿途地广人稀,确实有多处废弃的工矿点和零散的牧民定居点,地形复杂,易于藏匿,也便于从不同方向逃往更远的旗县甚至省界!
“孙副支,注意安全,保持追踪,但不要逼得太紧,防止他们狗急跳墙伤害孩子!”
陈彬沉声叮嘱,随即对司机道,
“往哈业胡同方向!快!另外,通知指挥中心,请他们协调附近乡镇的派出所和民兵,尽可能封锁哈业胡同一带的主要出口,同时派熟悉地形的向导协助搜索!重点搜寻沿途可能藏匿车辆或人员的废弃房屋、矿洞、牧民居点!”
...
...
鹿城,南郊,哈业胡同。
夜色如墨,寒风如刀。
一辆极其显眼的红色钱江摩托车,此刻正熄了火,静静停在胡同深处的角落阴影里,与周遭的破败融为一体。
邓鸿翔挪下他那条不灵便的腿。
他转过身,借着远处零星灯火和惨淡的月光,看向坐在摩托车中间、被他用宽大羽绒服裹在身前的沈春玲。
露出的耳朵和脸颊被冻得通红,甚至有些发紫。
邓鸿翔下意识地伸出手,想去捂捂她那冻得厉害的耳朵,粗黑的脸上流露出一种略显笨拙的心疼。
“别碰我!”
沈春玲却猛地一偏头,毫不留情地拍开了他的手,语气不耐烦。
她的眼睛死死盯着胡同口的方向,那里隐约有手电筒的光柱晃动和人声传来——是接到通知后在此设卡巡查的民兵。
虽然只是民兵,并非正规警察,但此刻出现在这条预设的安全路线上,无疑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信号。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沈春玲的声音压得很低:“警察……不,连民兵都反应这么快?这条小路他们怎么知道的?”
邓鸿翔搓了搓自己冻得发僵的手,又看了一眼被沈春玲横抱在怀里、因为吃了那颗加了料的棒棒糖而陷入昏睡的孟恩女儿其其格。
“不知道……从学校门口接到这丫头片子开始,我就觉着后面有辆破面包车一直不远不近地咬着。
甩了几次,在城里巷子钻的时候好像甩掉了,但……我猜那就是警察。
他们估计早就盯上孟恩家,或者在小学那儿有蹲守的。”
回想起刚才一路逃窜,虽然按照原计划尽量避开大路,专挑小巷、土路,但在经过几个必经的路口时,还是瞥见了远处主干道上闪烁的警灯和明显增多的、持枪设卡的警察身影。
那阵仗,让邓鸿翔这个手上有多条人命的悍匪,心里也禁不住一阵阵发紧。
“现在怎么说?是按原计划,继续往南,穿过这片胡同区,到前面牧场找那匹准备好的马,然后进草原?还是……先找个地方躲两天,等风头松点再说?”
沈春玲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愚蠢的话,扭过头,用看傻子一样的眼神剜了邓鸿翔一眼。
“躲?怎么躲?逃?往哪逃?
大路小路,能走的路口几乎都被卡死了!
往山里跑?
就这天气,这黑灯瞎火的,你觉得我这个身子能扛得住山路颠簸和半夜的寒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