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萧砚的名字,感到无比错愕和难以置信的,并非石淙一人。
其他三人愣在当场,都觉得匪夷所思。
“怎么回事?”
“萧砚也能参加?”
“神霄观为何因为他而改变文会地点?”
“玄学讲求逍遥、虚无、超然,萧砚寒素出身,懂得这些高妙玄理吗?”
穷儒富玄,这是大乾文道至理。
玄学玄理,向来是士族高门子弟的禁脔。
倒不是如州县大族垄断书籍那般,不让寒素文人接触玄学。
而是寒素文人确实无法共情和领会,那些所谓的高妙玄理。
唯有衣食无忧,涉猎广泛,才会探讨超越生命和物质的玄理。
难怪崔慕海、卢鹤亭这两位一等高门的郎君会感到惊讶。
在他们看来,玄学是萧砚那个层次无法理解的。
小童被四个大族郎君,你一言我一语问得结结巴巴。
“萧、萧君侯的确要参加神霄文会。
据说,神霄道宋娘子专程邀请过萧君侯,但萧君侯没有兴趣。
后来不知为何,萧君侯又改变主意了。
他给宋娘子传话,文会第一个主题是田园,那就该找乡间田园作为文会地点。
若是那样的话,他可能就想参加了。
然后,圣女和宋娘子商议,把文会地点改了。”
石淙四人听完,不禁面面相觑。
“太荒谬了!”
“若是阮师要改变地点,那还有可能,萧砚算个什么东西?”
“凭什么呀?”
每年主持文会的,是神霄道一方。
判定诗词好坏的最高裁判,是玄学大师阮籍。
当然,还有其他文士名宿共同评判。
但是,最终定调的始终都是阮籍。
因为,大乾千万读书人中,踏入玄学途径的,唯有阮籍一人。
文道四品有两个境界,儒学为君子境,玄学为自然境。
儒学的三品超凡为大儒境,玄学的三品超凡为无畏境。
阮籍就是三品无畏境,玄学一道的绝对权威。
石淙又问:“如此随意改变地点,阮师那边同意了吗?”
门童道:“不知啊,可能阮……阮先生都不知道这件事呢。”
阮籍看淡礼教,鄙视尊卑。
他既不会鄙视寒素,也不会巴结高门。
同样的,他也不会无端厌恶高门而看重寒素。
在他眼里,所谓寒素和高门,都不甚要紧。
所以,无论世族派还是寒素派,双方都很尊重阮籍。
石淙缓缓坐回案后:“诸位,此次神霄文会,我等可不能被萧砚给压下去了。
崔君,你去将郑大人请来。
卢君,将其他世族才子请来。
洛京二十一才子俱在,总不能让萧砚出了风头!”
崔慕海和卢鹤亭,也知道这件事不能轻视,各自领命离开。
石淙不过三品门第,但他经营金谷园,号称天下首富,结交天下文士。
他的人脉很广,世族文人们也愿意听他的。
安排好这些,石淙看向了门童。
“你再去打听,看看各方对这件事的态度。”
“是!郎君。”门童擦了擦额头汗水,连滚带爬地跑出门去。
众人走后,石淙看向韩寿,韩寿仍然是神色如常。
“韩兄,你说萧砚那等卑鄙出身,懂什么叫玄理吗?”
韩寿摊了摊手:“韩某不通文墨,还要看诸位郎君的风采。”
……
洛京内城。
阮籍住着的小院,不过三进。
布置陈设比较简单,没有什么格调。
和内城其他的宅院比起来,格格不入。
总之,一点都不像超凡强者居住的地方。
阮籍拎着酒壶,敞开胸怀,坐在院中躺椅上。
他看着院中栽植的小竹林,实则神游天外。
一位穿着宽衣薄带的中年人,匆匆走入院中。
“阮师!阮师!”
阮籍回过神,看到院中男子。
“郑士诚,找我何事?”
郑士诚是文圣郑睿的儿子,也是世族派文人的翘楚。
阮籍不喜欢郑睿那一套尊卑礼教,但却不会因此而特别厌恶世族或者寒素。
他厌恶的是,因为礼教而傲慢无礼和自卑怯懦的人。
他走出了玄学新道。
因此,各派想要探讨玄理的文人,都尊他为师。
虽然阮籍邋里邋遢,不修边幅,但在文人中的地位却是非常高的。
郑士诚神色焦急,坐到阮籍旁边的小石头凳上。
“阮师,明日神霄文会,你可会去?”
阮籍醉眼朦胧道:“去,当然会去。
玄学大道走向何方,我自己也不知。
或许……能从年轻人中得到一些启发。”
玄学四品自然境,三品无畏境,二品尚无人达到。
郑士诚道:“阮师,文会地点变了,不在金谷园了。”
阮籍有些诧异:“金谷园有好酒好肉,更有如画风景。
京城附近绚烂夺目者,莫过于此地。
石淙虽然庸俗,但是眼光和鉴赏水平尚可入眼。
再说了,金谷园就是我定的地方,谁给换了?”
“萧砚!”郑士诚脱口而出。
“萧砚说他不喜欢金谷园,然后神霄道就换了地点。
阮师,神霄道这么办,它不妥当呀。”
阮籍烦躁的表情,在听到“萧砚”两字后,骤然一缓道。
“靖远乡侯,萧砚?”
郑士诚颔首:“正是他,就是他将您定的地方给改了。”
阮籍双眼微眯,喃喃道:“这小子……他懂玄学吗?”
郑士诚嗤笑:“区区寒素出身,海疆化外小民。
解决温饱才不到一年,他懂什么玄理天道?”
阮籍又道:“他将地点改到哪里了?”
郑士诚道:“正是他改的地点,才更让人生气。
他说,您定的第一个主题是田园。
就该找一处山野田园,举办文会。”
阮籍嘴角上扬,拽了拽自己的胡子,点了点头。
“挺好。
我无所谓。
金谷园是园,城外草园也是园。
既是探究玄理,追求逍遥,超然物外,在哪里不都一样的吗?
倒是你们,可要上点心,所谓洛京二十一才子,别被萧砚压下去了。”
听到这话,郑士诚愣了半天。
往届神霄文会上,这位玄学大师都在金谷园大吃大喝。
喝得烂醉如泥,还一个劲夸这是好地方。
如今地方变了,他一点意见都没有?
“好了,走吧!
赶紧去准备文会吧。”
阮籍挥了挥手,将郑士诚赶走。
郑士诚满心不解,只能就此离开。
又过了一会,神霄道的宋一的马车停在了门口。
宋一走入院中,见过了阮籍。
“阮师,已按您的要求,请到萧君侯参加文会了。”
阮籍满意地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了。
神霄文会年年开,大族子弟们诗词倒是华丽。
但是,这么多年,他们无一人踏入玄学门槛。
老夫混吃混喝多年,是真希望有人走上这条路。
最终地点定了吗?”
宋一神色有些困惑,道:“南山村。”
阮籍也是一脸诧异:“南山脚下南山村?
那个村子……不是早就没人了吗?
百姓都迁到洛京外城了,为何要定在那里?”
宋一摇了摇头:“不知。
阮师说了,若能请动萧砚,什么条件都可以商量。
所以,晚辈和圣女就斗胆答应了下来。”
阮籍摇了摇头:“不妨事的。”
“若是他能做几首大逍遥的诗词,就算在茅坑旁边办文会,我都没意见。
第二个主题,你们圣女想好了吗?”
按照往年的惯例,第一个主题阮籍来定,第二个主题神霄道来定。
宋一道:“定好了,圣女定下的主题是‘烦忧’。”
“烦忧?”阮籍撇了撇嘴。
“二十岁出头,仙道四品巅峰。”
“长生在即,艳名远播,仙门圣女,前途无量。”
“她忧什么啊?”
“好了好了,去吧,明日老夫一定按时到。”
宋一又道:“阮师,最后一个主题,轮到您赋诗,其他人唱和了。”
往年神霄文会,都是三个主题。
第三个主题,由一位成名宿老作诗,在场人唱和。
阮籍道:“急什么,明日随意作一首便是。”
“知道了,阮师。”
通告完消息,见阮籍对南山村没有意见,宋一就高兴地离开了。
靖远侯府。
萧砚、宋不均和霍征坐在院中。
霍征侃侃而谈:“君侯,卑职在洛阳周边转了一圈。
终于找到你说的南山村了,破败许久,最是荒凉。
我将这地点告知了神霄道,想不到他们竟然答应了。”
萧砚不想去金谷园,并非不喜欢。
奢靡放纵的园子,没人不喜欢。
但是,金谷园是石淙的主场。
虽然,在洛京超凡遍地的情况下,他不用担心对方的暗箭。
但是,防人之心不可无。
地点选的破败些,还能恶心这些大族文士。
“既然圣女和阮师都没意见,那就南山村。”
宋不均问道:“可有打听到,第二个主题是什么?”
霍征是萧砚手下的十名墨衣使者之一,平日就在萧砚手下听用。
“卑职打听清楚了,第二个主题乃是神霄圣女亲自定下——烦忧。”
“烦忧?”萧砚皱了皱眉,“圣女很烦吗?”
宋不均笑道:“估计是烦嫁不出去吧。”
萧砚也笑了:“在我大乾,二十岁出头没嫁人,可不就是剩女了吗?”
“田园、烦忧,第三个主题是诗词唱和。”
宋不均道:“你做诗词自然是没有问题的。”
“但是,文会有主题,诗词的意境须得符合阮师心意。”
萧砚道:“阮师的心意是什么?”
宋不均道:“逍遥虚无,藐视规矩,看淡人情,沟通天地,无欲无求。”
萧砚想了想:“阮师怎么不加入神霄道啊?
他去修道求长生不就得了。”
宋不均道:“文道玄学和道家,的确有相通之处,但毕竟道有不同。
这些年来,神霄文会可没有寒素文人参加。
洛京二十一才子,有一半是世族派文人,另一半没有明显倾向。
你突然参加神霄文会,在这些才子看来,是来砸场子的。
他们可能要一致对外,压你一头。”
萧砚笑道:“你看看,这些俗人,谈的什么玄学?
都沟通天地,超然物外,无视人情规矩了,还要比个高低吗?
俗,俗啊!”
萧砚感慨了几句,又对霍征道:“你调两千人,去将南山村围了。
大族郎君们,长期生活优渥。
南山村到处都是荒草残垣,他们一定会派人去收拾。
至少收拾出来一个像样的台面,好有个坐卧之地。
你带人将那里围了,不许他们胡乱修葺整饬。”
“是。”霍征连忙领命,却有些为难。
“君侯,要调运两千人?那得马赤衣同意啊。”
萧砚道:“尽管去找,他会同意的。”
“是,君侯。”
霍征刚要走,萧砚又道,“等等。”
“你连夜搭造两套亭台,明日备些珍馐小食和酒水。”
“亭台可以自己搭建,食物酒水找宋娘子安排。”
“啊?!”霍征有些惊讶。
萧砚不让大族郎君们修葺亭台,结果自己要搞出亭台来。
萧砚道:“啊什么啊?
那些大族郎君,但凡有个坐卧之地,就要嗑药裸奔。
本侯是为了我大乾的风俗教化,让他们受受罪。
让他们受罪,我自己可不想受那个罪!
快去!快去!”
“遵命!”霍征领命离开。
宋不均不禁笑道:“萧砚啊,你可真是大族的克星。”
萧砚道:“上次大比后,本侯就是他们的眼中钉了。
指望这些人,能改善对咱们的态度?
你让狗不吃屎,那怎么可能?
本侯若是去金谷园,肯定会被这些人刁难。
与其如此,倒不如咱们刁难他们,你说对不对?”
“有道理,有道理。”宋不均抚须大笑。
“南山竹林,是昔日竹林七贤论道之处啊。”
“七贤论道,最终一一凋零,只剩下阮师一人。”
“他最终踏出新路,成自然,入无畏,终成超凡。”
“你选这里,是要给玄学追根溯源啊。”
“宋大帅,你想多了。”萧砚笑了笑。
“我就是想埋汰那些嗑药裸奔的废物。”
……
深夜。
金谷园。
石淙、郑士诚、韩寿、贾谧、庾亮等人,汇聚一堂,一共四十多位世族文人。
其中,洛京二十一才子来了十二人。
过去一个时辰里,这些人将萧砚口诛笔伐,骂得体无完肤。
阮籍和神霄道都没有意见,文会地点定下来后,他们也没办法。
若因此不参加,不但得罪神霄道,更是让人觉得惧怕萧砚。
郑士诚脸色凝重:“本官安排国子监学子,仔细研究过萧砚的诗词。”
洛京有两座学院,国子学和太学。
太学改名为黔苍学院,是寒素文人的阵地。
国子学主要招收世族高门的文士。
“萧砚的诗词,的确非同凡响,令人拍案叫绝。
咱们作为文人,不能睁着眼睛说瞎话。
但是,他的诗词文赋有两大缺陷。
其一,萧砚此人,不善做大赋。
大赋篇幅较长,引经据典,辞藻华丽。
萧砚出身贫贱,很多典籍都未曾读过。
所以,他的诗词相对简洁,直抒胸臆。
因此,更能勾起人的心绪,才能流传很广。
若是让他做《三都赋》《秋水赋》那般长篇大赋,他一定做不出来。
他的作品容易上口,看不出什么有惊人文采。”
第一点说出,周围文士无不连连点头,纷纷表示赞同。
郑士诚又道:“其二,他的诗词文赋,格调都不高。
要么是送别亲友、读书治学,要么是国仇家恨、个人抱负。
比如,他写的那句‘我本云中大鹏鸟,只看天低不肯飞’。
你们听听,这多俗啊?
这也能叫诗?”
说到这里,石淙等人更是拍案叫绝。
“正是如此!”
“明日神霄文会,要的是逍遥物外,要的是虚无大道。”
“萧砚写的尽是俗人情感、伤春悲秋、建功立业,简直俗不可耐,怎能称玄学?”
萧砚已有诗名,有超过他们的趋势。
他们既不服气,也看不起。
这种强烈的情感,叫做嫉妒。
其实,郑士诚说的第一点,并没有错。
萧砚目前的诗词,不怎么重视词汇堆叠。
但第二点,纯粹是世族优越感在作祟。
建功立业、伤春悲秋,本就是人之常情。
郑士诚口中的高妙玄理,也未必真有多高妙。
既然有人开头数落萧砚,众人便借此发泄情绪。
就在这时,门外有护卫来报。
“郎君,我等前去南山村修葺亭台,以供明日郎君们坐卧赋诗。”
“但是,南山村已被绣衣卫层层封锁。”
“那些寒素丘八,将咱们前去修葺的工匠都赶了回来。”
听到这消息,一众文士们更是破口大骂。
“萧砚想干什么?”
“那村子荒凉日久,连坐的地方都没有。”
“为什么不让我们修葺亭台?”
“若不服散饮酒,如何做得好诗?”
“绣衣鹰犬,也太嚣张了吧!”
“我这就去找王司徒,请司徒府派兵!”
众人一阵喧闹,郑士诚、石淙等人愤怒又无奈。
郑士诚道:“此时调兵,哪里来得及?”
“明早调兵将绣衣卫赶走,也来不及修葺亭台。”
崔慕海道:“我等去调部曲私兵!
是啊,我们高门士族,哪个家中没有几千部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