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浪营都尉武铮,是校尉赵力一路从小兵提拔起来的。
在军中,这样的关系甚至比父子兄弟都要可靠。
因为,这是在战场上产生的过命交情。
武铮面有难色:“赵校尉,那可是‘萧砍头’啊!”
“从平湖县杀到临海郡,再到丹阳郡和建邺城,一路杀了多少世家大族。”
“卑职是寒素出身,哪敢在这位太岁头上动土啊!”
赵校尉脸色微变:“看来萧君侯给了你不少好处,难道你想另攀高枝而去?”
武铮心中十分为难,他知道得罪萧砚的下场绝对不会好。
萧砚的事迹,在军中流传甚广。
寒素出身者出手狠辣,远比世家大族更甚,这并不是污蔑的话。
大多数寒素武夫都是如此。
”心不狠,站不稳”,这是底层寒素武夫的共识。
武铮又道:“赵校尉,您可知萧砚身边的一文一武是何人?”
赵校尉脸色一沉:“本校尉不知。”
武铮心有余悸道:“文官是绣衣台使者,张司空弟子,十万求活军大帅宋不均。”
“武将乃是琅琊王麾下亲信,伏波将军戴渊。”
“非是卑职胆怯,而是因为,这些人没有一个是小人能得罪的!”
赵校尉冷哼一声:“说来说去,只有本官是你能得罪的?”
武铮哪里不知,赵校尉肯定是收了石建的好处,或是被更上方的将军威逼。
他刚说的这些道理,赵校尉不可能不知。
见武铮如此态度,赵校尉站起身来。
“既然如此,就没什么话可说了。”
“你我交情,到此为止。”
这时,武铮突然脸色一变,换上满面堆笑,将赵校尉拦了下来。
他伸出手,将五片金叶子塞进怀中。
“赵校尉……赵哥,我不是那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赵力笑骂道。
武铮斩钉截铁道:“得加钱!”
赵校尉嘿嘿一笑:“他娘的,知道你小子机灵。”
说着话,他从怀中又摸出两片金叶子。
“好好干!”
武铮打躬作揖,将赵校尉送出门去。
回到自己营房,武铮摸着怀中七片金叶子,觉得烫手无比。
在军前给萧砚使绊子,这活他不能接。
接了一定是个死!
以萧砍头的作风,一定会弄死他。
萧砚做县吏的时候,就敢斩县太爷。
如今是从五品暂设使君,要弄死他一个都尉,岂不是举手之劳?
但是,这活他不能明着拒绝。
一旦拒绝,赵校尉对上面不好交代。
而且,他和赵校尉多年的感情也会破裂。
萧砚待不了几天,立了功就要离开。
但是,赵校尉可能是他一辈子上司。
所以,这活得接,但接了不一定立刻就干。
总得想个两全的法子。
和他一营的有五个都尉,不是所有人都像他这般心眼多。
萧砚接手破浪营的同时,石建也接手了怒涛营。
怒涛营和破浪营建制差不多,都是一千人。
怒涛营。
中军营房中。
石建坐在案后,贾遵站在旁边,庄盛从门外走入。
庄盛拱手,道:“郎君,卑职与大帅亲兵李栋副将,乃是生死兄弟。”
“给萧砚下绊子的事情,都安排妥了。”
贾遵笑道:“一百片金叶子使出去,一定能办成。”
“破浪营的五个都尉,哪里见过这么多钱?”
石建连连颔首:“此计甚妙。”
“萧砚如何想得到,营中都尉收了我们的钱。”
庄盛脸色沉如水,并没有说话。
石建转头问道:“庄盛,洛京可有消息?”
庄盛答道:“府上每天派人去浑天监打听。”
“昨日传来消息,说是浑天监已将宝物送出,估计这两日就到。”
“好!”石建大喜。
“有了灵兵箭矢,别说岛上的三位六品巅峰岛主,便是那可能存在的六品巅峰魑妖,本将也能将它灭了。”
贾遵的脸型和贾充相似,面目狭长,三角眼中精光闪烁。
“我们带的六品高手,也比萧砚多。”
“此战头功,必归石将军。”
……
深夜。
鬼浪群岛深处,龙鲸岛上的鬼焰山下。
一座巨大山寨坐落在此,气势恢弘,防御森严。
山寨后方靠着鬼焰山,山寨深处有一扇通往山腹的石门。
沿着石门内阶梯通往地下,便来到鬼焰火山深处的一处石殿。
此处石殿中热浪涌动,殿外不远处就是滚烫岩浆。
石殿之中,坐着四个人族武夫。
鬼浪岛的三位岛主,以及一位蓝眼珠高鼻梁的鲜卑男子。
这位鲜卑男子,便是驻扎在岛上的鲜卑武士段末离。
慕容氏一统鲜卑之时,打败了曾雄据一方的段氏鲜卑。
段氏鲜卑的一支力量,逃到了鬼浪岛上。
名义上,段末离带着这支黑狼军归顺了慕容氏。
但实际上,他们却是听调不听宣,有一定的自主性。
北燕也想在这里留一只力量,段末离的数百黑狼军正好符合条件。
四人都是六品武夫,热得满头大汗。
石殿门口,一队队海盗兵士押着掳掠而来的水手和渔民,沿着石洞前的山道,送到更深处的洞穴之中。
六品魑妖赤鳞焰蜥,修炼时会吞噬人族血食。
鬼浪岛海盗常年打劫路过商船,甚至上岸掳劫大乾、北燕、神风国的百姓。
被掳劫人里面,毫无利用价值的,便被送来给魑妖吞噬。
四人等了片刻,洞外地面一阵颤动。
一位身高接近一丈,穿着暗金甲胄的魑妖大步走了进来。
魑妖浑身肌肤长满赤色鳞片,身体虽是肌肉虬结的人形,头颅却是一只火红蜥蜴。
一对金色的竖瞳,看起来阴森森的。
赤鳞焰蜥走入洞中,身上残留的岩浆一滴滴落在地上。
洞中温度,又高了几分。
“最近的血食不错,你们做得很好。”
魁梧的魑妖开口,竟然是粗狂的女人声音。
她说着话,便坐到大殿最上面的巨型石椅上。
金色竖瞳灵动的转动,扫过四位人族武夫。
如此高温之下,四人都感觉到有些炽热。
同样都是六品巅峰,但魑妖有本身的天赋神通,战力要比他们高一截。
四人就算一起上,也不是赤鳞焰蜥的对手。
赤鳞焰蜥开口,露出森森獠牙。
“说吧,今日找本将有何事?”
六品魑妖为战将级,赤鳞焰蜥便是巅峰级战将。
鬼浪岛的大岛主,名为龙鲸岛主。
他络腮胡须,皮肤黝黑,身形略微佝偻,五十多岁,丝毫不见老态。
龙鲸岛主躬身道:“赤鳞大人,我等有急事禀报。”
“岸上传来消息,靖海军出动十万大军,又要来围剿我们。”
赤鳞焰蜥淡淡道:“无所谓的。”
“靖海军连六品高手都没几个,明知不是我们的对手,还来装模作样。”
“给他们杀一些小海盗,让他们领了功劳回去便是。”
鬼浪岛其实是一个海盗的联盟,各路海盗都可以在这里得到庇护。
往年靖海军剿寇,龙鲸等人也都是这么操作的。
鲜卑武夫段末离淡淡道:“赤鳞大人,这次来的人有绣衣台的人。”
赤鳞焰蜥喉咙中发出愤怒的闷哼,“什么?”
她的声音变得愈发冰冷,竖瞳之中显出一抹惊慌。
赤鳞是第一次妖乱逃出来的妖魔,初始并未出海,而是躲在深山。
因为她的族群危害一方,吞食百姓,被洛京绣衣台派人围剿。
赤鳞的夫君,也是被绣衣台的武夫所杀。
赤鳞焰蜥问道:“来人什么修为?”
龙鲸岛主答道:“七品巅峰,修出凝真刀意,战力堪比六品。”
赤鳞焰蜥没有多言。
斩杀她夫君的绣衣使者是个女子,当时就已经是五品。
二十年过去了,对方修为一定更高。
她还记得那个人族女人的名字,却从未说出来。
因为一旦说出来,反会被眼前的人族拿捏。
她对于不同的族类,很不信任。
“若非这方天地元气太弱,本将又怎会迟迟无法突破战帅级。”
“既然来人只是六品战力,又何须告诉本将。”
龙鲸岛主解释道:“此次来的两方高手,一方来自大乾绣衣台,另一方来自大乾司徒府。”
“两方都有不少高手,我等怕不好抵挡,所以请大人相助。”
赤鳞焰蜥冷哼一声:“如果对方杀入山下大寨,本座自会出手。”
几人对视一眼,没再说什么。
能得到赤鳞这样的承诺,算是不错了。
此前众人请她出手对付官兵,但是赤鳞都不愿意。
这次对方愿意出手,也是因为绣衣台的缘故。
就算她不出手,绣衣台的人也要斩妖除魔。
赤鳞焰蜥挥挥手道:“你们走吧。”
“没事不要再来打扰本将。”
四人起身,走出石殿。
赤鳞焰蜥朝着洞窟深处走去,来到后门岩浆岸边。
眼前一片岩浆湖泊,滚滚岩浆冒着气泡,蒸腾不息。
她举足踏入岩浆之中,岩浆直没过胸口。
走到岩浆湖泊中央,底部一枚赤红色晶石发出耀眼红光。
晶石周围,排列着三枚金光灿灿的蛋。
三颗赤鳞焰蜥妖卵。
赤鳞焰蜥望着卵,低语道:“再过三年,孩儿们就要出世了。”
“等你们出世之后,有这离火之晶辅助,很快就能晋升到战将。”
“到那个时候,我族大军可能已经杀入净土。”
“我定要亲手斩杀那个人族的贱人。”
“李秀,本将要让你血债血偿!”
次日。
破浪营。
还未到点卯时间,孟州、包冉、姚尚三名都尉,悄悄聚在一个营房中。
“咦,武都尉去哪了?”
“说是昨夜出去喝酒了。”
“这小子胆子真大,明知道萧砍头来了,还敢偷偷出去喝酒。”
三人平日和武铮关系不错,和秦政不怎么来往。
“你们昨晚……有没有收到赵校尉的金叶子?”
“大家都是兄弟,没什么可隐瞒的。”
“我收到三枚。”
“我也是三枚。”
“巧了,俺也一样。”
三人相互对视,发现各自眼神满满的都是诚恳。
“赵校尉的意思,让我们给萧砚使点绊子。”
“此事不能鲁莽,萧砚人称萧砍头,残暴酷烈。”
“若是真在剿匪的时候使绊子,有可能被他当场砍了!”
“是啊,我听说他当捕快的时候,就坑过手下人。”
“如今权势这么大,我们要是临阵捣乱,肯定会被砍的。”
“他背景深厚,号称江南第一侯,砍我们几个都尉,跟踩死蚂蚁一般。”
有人迟疑道:“那、那你们还收钱?”
“你不也收了吗?赵校尉对我们恩重如山,不收怎么能行。”
“钱也收了,总得交差吧。”
三人商量了半天,孟州沉吟道:“军前捣乱肯定不行,只需小小作梗即可。”
“我们今日不去点卯,推说有病。”
“萧砚就算按军规惩罚,最多杖责二百。”
“这样也算对赵校尉有个交代,估计这事儿,赵校尉也不好做。”
“我们这样作梗,被萧君侯收拾一顿,可谓一举三得。”
姚尚问道:“哪三得?”
孟州道:“萧君侯对军士立了威,赵校尉对上有了交代,我们收了金叶子。”
“咱们七品武夫,打不断骨头就恢复很快。”
“出钱的人听说我们捣了乱,虽没成功,也不会将钱收回。”
包冉咕哝道:“我觉得……我们有点亏,要被打一顿。”
孟州在他脑袋上一拍,道:“这么多年兵白当了?”
“当然是小官吃亏,大官能吃亏吗。”
“不甘心的话,就立功升职。”
“等你当了校尉,就能折腾别人了。”
一个时辰后,点卯时间到。
破浪营广场上,一千人整整齐齐站着。
五个都尉只来了两人,一人是武铮,一人是秦震。
此时的武铮,脸上青一片紫一片。
露出的手臂也肿了起来,显然是被人揍了。
萧砚皱眉道:“武都尉,你怎么回事?”
武铮上前:“回君侯大人,卑职昨夜不小心摔的。”
萧砚冷声道:“七品中期武夫,身负几万斤力气,你说你摔了?”
“你摔到哪里,能摔成这样子?”
“老实交代。”
武铮低声道:“卑职昨夜和人斗殴,被打成这样的。”
“不过那人也好不了,被我打残了。”
这事没发生在军营中,而且没人告状,萧砚懒得深究。
他又看向秦震:“其他人呢?”
这时传令兵跑了过来,“君侯,孟州、包冉、姚尚三位都尉生了病,不能点卯。”
萧砚冷笑一声,道:“本侯第一天点卯,就生病了?”
他早就料定这次来军中,事情不会这么容易。
有石建和贾遵这两个对头,就算自己懒得折腾,对方也会来折腾自己。
“戴渊,带本侯令箭,将那三人给我抓来。”
“诺。”戴渊领命,拿着令箭去营房抓人。
一千多军士都眼巴巴看着,这位年轻得过分的君侯大人,真要拿都尉开刀立威吗?
都尉们平日在营中,都是横着走的。
虽然每人管着二百人,但这可是先锋营。
二百人都是八品后期,甚至七品的精锐。
这些都尉要是管寻常军士,都能管数千人。
宋不均目光戏谑,看向面无表情的秦震。
“秦都尉,你这样不合群,会有麻烦的?”
秦震昨夜也见到了赵校尉,但是他果断拒绝了。
每个人的性子不一样,秦震道:“卑职觉得不对的事情,绝不会做。”
萧砚和宋不均两人来回传音,将事情猜了个七七八八。
他看向武铮,在武铮脸上拍了两下。
“武都尉,以后走路小心点,别再摔着了。”
“是,萧君侯。”
没多久,三位告病的都尉被戴渊带人押了上来。
平日在营中一言九鼎、威风凛凛的三个都尉,被扒掉裤子按在千人面前。
军中特制的低品法器长棍,在三人皮肉之上砰砰拍下。
惨叫哀嚎之声,响彻营房。
这三人平日只有打别人的份,哪有被人打的时候?
一千多名军士,一个个心惊胆战,小腿肚子都在抽搐。
施刑的人并非来自军中,都是萧砚带来的绣衣司高手。
他们平日最擅长施展酷刑,此时更是如鱼得水。
大棒子抡得飞起,气血翻涌,打得三个都尉皮开肉绽。
七品武夫的肉身,还未质变,不是人人都有铜皮铁骨。
打破皮肉,也是会疼的。
萧砚走到三人面前,道:“说说吧,怎么回事?”
三人被打了一百军棍,一个个疼得龇牙咧嘴,脸上冒汗。
“君侯大人,我们错了。”
“我们就是看君侯年轻,心中有些不服,这才想着装病,折一折君侯的锐气。”
三人偷偷看向鼻青脸肿的武铮,和面无表情的秦震。
他们对秦震倒是不太恨,毕竟这小子是个愣头青。
往日也懒得钻营,只知道练武打架。
武铮这小子,绝对是自己折腾出来的伤势。
他往日心眼最多,不知道又在想什么。
虽然事情是按三人的计划执行,但棍棒打在皮肉上,是真的疼!
一千多人站得笔直,显然已心生敬畏,立威效果非常好。
萧砚眼中含着笑意,看向三个被打得皮开肉绽的都尉。
“谢谢你们帮本侯立威!”
“来呀,按军规再打一百棍,别伤着骨头。”
两天后上岛,还指望他们出力呢。
砰砰砰之声再次传出,棍打皮肉的声响不停。
血液顺着三人大腿,流得满地都是。
一千多军士对萧砚的威严,再也不敢有半点触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