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一世,总有些片断当时看着无关紧要,而事实上却牵动了大局。
——威廉·萨克雷《名利场》
肯辛顿的花园里,阳光穿透枝叶,投下斑驳的光影。
庭院里的花朵沾着清晨的露水,微微摇曳,芬芳四溢。
宫门前的石板路面上还留有昨夜雨后的潮湿痕迹,车轮碾过溅起的水花声,落在弗洛拉的耳朵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的目光落在远方的道路上,眼前的景象似乎与她无关。
她的目光掠过那些忙碌的仆人、准备就绪的马车以及公爵夫人离别时送她的花束,然而,她的心思却没有落在这些事物上面。
她并未注意到那些花朵是如何在阳光下肆意张扬、盛开。
也没有注意到那些绿叶是如何在微风中闪烁光泽,似乎在向她招手,邀她多留一时三刻。
她更没有注意到肯特公爵夫人临别前送她的那束百合,是如何在晨光中折射出温暖的光辉,散发着安慰与告别的气息。
她看见的,是街道上浓厚的雾气,所有的美好与生机,都像是隔着一道无法跨越的障壁,与她渐行渐远。
风吹动了树梢,枯叶悄然从枝头飘落,轻轻旋转着,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弧线,无根飘摇,难以安定。
它随风而来,也随风而去。
车窗外的景象变得越来越模糊,远处的高塔、蜿蜒的街道,都在晨雾中隐隐约约,仿佛正逐渐从记忆中抹去。
她没有回头,只是低垂着眼帘,手无意识地轻抚着窗边的车帘,车轮的轧地声在她的耳边反复回响,那声音同样渐渐变得模糊,仿佛就连它的声音也即将消失在她的回忆里。
弗洛拉轻轻闭上了眼,感受着车窗外微弱的阳光洒落在自己身上。
阳光照亮了她面前的世界,却照不进她的内心。
马车沿着街道缓缓前行,街道两旁的树木逐渐隐匿在雾气中,仿佛一切都被这片晨雾吞噬,再也无法苏醒。
街道上的行人匆匆而过,争吵声、骂声、笑语、摊贩的吆喝、小孩的哭泣、商店里悠扬的留声机……
一切的一切,落在弗洛拉的耳朵里,只剩一片沉寂。
有些人,看起来近在咫尺,实际上却又遥不可及。
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她只是觉得他们吵闹而已。
清脆而有节奏的马蹄声,似乎从远方逐渐逼近,
弗洛拉闭着眼,微微侧头,仿佛能感受到那马蹄声带来的振动。
那一定是匹高大的黑马,鬃毛在微风中飞扬,踏过湿润的石板路,溅起细小的水花,泛起一圈圈波纹。
纯白的骑行马裤,深黑燕尾服的下摆随着马的步伐轻轻摆动,领口高高立起,白色的衬衫在领口微微露出,精致的双排扣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腰间紧束的扣带把他高挑的身形衬得英姿勃发。
弗洛拉的心跳随着马蹄的节奏轻轻加速。
忽然,马蹄声逐渐放慢,她听到耳边近在咫尺的绅士脱帽的声音。
“黑斯廷斯小姐。”
弗洛拉微微睁开了眼,视线依旧模糊,然而随着那声音的渐近,车窗外的景象逐渐清晰。
那是一位内务部的绅士,然而却并非她最熟悉的那一位。
亨利·布莱克威尔骑在马上,摘下帽子低头微微行礼:“黑斯廷斯小姐,您和您的仆人们的火车票我已经安排好了,帕丁顿车站,七点半准时出发。”
弗洛拉看起来有些疲惫,但她还是尽可能礼貌地微笑:“多谢您了,布莱克威尔先生。”
“哪里哪里,分内之事而已。”布莱克威尔戴上帽子,笑着应道:“不过,由于公务在身,我上车之后就不便继续陪同了。但您可以放心,我已经通知过了,您下了火车之后,车站那边会有工作人员接应您的。”
弗洛拉勉强地笑了笑:“感谢您的安排,请相信,我对您无比感激。”
“如果一切顺利,我们将在半小时后抵达车站。”布莱克威尔从上衣兜里掏出怀表看了一眼,他犹豫了一下,才把请求弗洛拉帮他在亚瑟爵士面前美言几句的念头压下去,只挤出一句:“愿您旅途顺利。”
……
帕丁顿车站的早晨,繁忙的脚步声、喧嚣的交谈声和急促的火车鸣笛声交织在一起。
或许是因为加冕典礼的缘故,今天的帕丁顿车站格外拥堵,人群如潮水般涌动,几乎挤满了整个车站的大厅,街道上的出租马车和私人马车也排成了长龙。
亚瑟骑在马上,轻轻拉紧缰绳,试图引导马匹绕过混乱的街道,然而车站前的道路几乎被完全堵塞,每一条街道都被人群和停滞的马车堵得水泄不通,压根没有给他留出多少转圜的余地。
黑马烦躁不安地在湿润的石板路上不停踏跺,亚瑟的眉头也不由得微微皱起。
就在他感到无计可施之际,尖锐的警哨声在人群中响起,几名巡警在人群中挤得东倒西歪,强行在人潮中开辟出了一条通往亚瑟的缝隙。
“向您问好,亚瑟爵士。”说话的警官不得不一手扶着帽子,一手按着腰间的文明杖,以防装备被混在人群中的小偷顺走:“需要帮忙吗?”
虽然三位警官看起来很狼狈,但他们站在亚瑟面前,眼中却闪烁着掩饰不住的惊讶与欣喜。
“是你们?”亚瑟看着他们,抬起马鞭点了点帽檐:“帕丁顿分局的布朗、沃尔什,以及……哈里森先生?我应该没叫错吧?”
巡警们互视一眼,表情瞬间从惊讶转为激动,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咒语。
布朗和沃尔什都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制服,而哈里森则站得笔直,抬手敬礼道:“爵士,您……您怎么知道我们的名字?”
亚瑟轻轻一笑,目光不离前方的混乱人群:“我记得每一位苏格兰场现役警官的名字,或许也包括退出现役的。所以,这不稀奇。话说回来,今天的局面看起来不太好,车站周边情况如何?”
“一切正常,爵士!”
“尽管有些拥挤,但没有发生什么严重的事件。”
“不过今天人多,所以我们还是打算执勤时小心一点。”
“嗯。”亚瑟微微点头:“今天这样的情况,一旦出点小问题,就很容易引起连锁反应。”
他的目光扫过四周,停留在那些匆忙的行人和不安的马匹上:“起码得把人流和车流分开,你们能清理出一条路吗?”
布朗与沃尔什毫不犹豫地点头:“一定的,爵士!”
哈里森则扯着嗓子,指挥附近的其他警员:“都动起来!分散人流,先清理出一条行车道路来!”
哈里森的大声命令很快引来了其他警员的注意,他们原本正打算呵斥哈里森越权指挥,可当他们发现了哈里森身后骑着黑马的亚瑟·黑斯廷斯爵士后,所有人立马闭了嘴。
巡警们迅速行动起来,在人群中穿梭,指引着马车和行人分离。
虽然非常吃力,但他们还是竭尽所能地在最短时间内开辟了一条足够让三匹马并肩通过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