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不过,在不同的国家,官僚没良心的表现方式会存在细微的差异罢了。
舒宾斯基又吸了一口:“老弟,我跟你说实话,有时候,我是真羡慕你。”
亚瑟笑着倒酒:“羡慕我?你老兄该不会以为与内务部的绅士们周旋,是什么轻松差事吧?”
“可起码英国的大学生比莫斯科大学的听话吧?”
“那就要看你如何定义听话了。”亚瑟将酒杯递给舒宾斯基,自己拿起另外一杯:“如果是以抓捕的学生数量来定义,那英国的大学生何止是听话,他们简直就是恭顺。但是,如果是以发表的暴论来推论,我们这儿有不少学生放在俄国是应该判绞刑的。”
舒宾斯基哈哈大笑:“你是说我们管的太严了?”
“我可没这么说。”亚瑟抿了口酒,替舒宾斯基把他的心理话说了:“沙皇陛下这么做自然有他的道理,我们怎能妄议?”
舒宾斯基心理神会的憋着笑:“该死!老弟,你当年该留在俄国的,你很懂俄国的规矩。要是当年你留下了,说不准冯·沃克死后留下的那个位置就会让你顶上去。要是你接他的位置,而不是杜贝尔特去接,我现在的工作肯定能轻松许多。”
亚瑟当然知道冯·沃克是谁,第三厅第一科的负责人,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位本肯多夫伯爵最得力的助手确实与亚瑟存在许多契合之处。譬如他们都很注重发展线人,又譬如他们都很注重社会舆论的作用,主张在一定程度上放开书报审查制度。
亚瑟没有坦然接受舒宾斯基的赞美,也没有过度谦虚,而是把话题转到了杜贝尔特的身上。
“怎么?和冯·沃克相比,杜贝尔特很糟糕吗?”
舒宾斯基学着亚瑟方才的语气道:“不能说糟糕,杜贝尔特的政策自然有他的道理。但是,冯·沃克在的时候,他常说的话是:‘舆论不是绝对的恶,而是相对的善。当政府对待舆论的政策是开明的时,它是好的。但如果政府舆论政策犯了错误,舆论就会变成邪恶的,从而成为反对政府的力量。’至于杜贝尔特,他的座右铭是‘恐惧是万能的’。”
“如果是这样……”亚瑟笑道:“那我倒真得庆幸当年没有留在俄国。毕竟我这样的英国保守派,如果放在俄国,恐怕也会被你们当成自由分子抓进去审一审。”
舒宾斯基哈哈大笑道:“老弟,你可是自己人,我们哪有自己抓自己的道理?”
“抓不抓我另说。”亚瑟慢悠悠地补了一句:“不过按我最近的观察,俄国的风向……说不定很快就会变了。”
舒宾斯基笑声戛然而止,他脸上的表情依旧轻松,可肩膀微微绷了一下:“变?怎么个变法?老弟,你这话听起来可真有意思。”
亚瑟轻轻放下酒杯:“谢尔盖,我可不是在开玩笑。”
舒宾斯基看到他这么自信,心里顿时没了底:“你们……难道你们发现了什么?莫非是俄国的什么地方又冒出了地下组织?还是法国人正准备在俄国搞煽动?”
“我虽然不知道法国人正在琢磨什么,但是……”亚瑟问道:“如果俄国有地下组织,你不是应该比我更清楚吗?”
舒宾斯基愣了愣,旋即大笑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嘛!老弟,你别卖关子了。你倒是说说,你到底听到什么消息了?”
亚瑟重新倒了一杯酒:“其实也没什么,但如果你一定要我告诉你一点线索……”
还不等亚瑟说完,舒宾斯基就对天发誓道:“上帝见证!今天的事我绝不外传。”
亚瑟将酒杯轻轻举起:“假如,我是说假如。”
他特意加重了语气:“假如俄国的皇太子娶了一位具有自由主义思想的妻子,你觉得俄国的情况会不会发生某种程度的改变?”
舒宾斯基闻言,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来了:“老弟,你想什么呢?这可不是骑士小说,没有什么私奔剧情。老弟,你根本不了解俄国的宫廷婚姻。皇太子要娶谁,从来不是他自己能决定的。未婚妻必须是东正教的,必须是适合与罗曼诺夫王朝联姻的,必须是按宫廷谱系严格挑选的。你觉得皇上会让一位带着自由主义思想的外国小姐进宫?那不是找死吗?”
亚瑟轻轻点头:“所以你觉得完全不可能?”
“当然不可能。”舒宾斯基斩钉截铁:“我敢和你赌50镑。”
亚瑟闻言笑道:“那这50镑我就却之不恭了。”
“你什么意思?”舒宾斯基皱眉道:“你……皇太子该不会……”
“现在还没有,不过我能看出这个苗头。”亚瑟笑着应道:“我觉得女王陛下对他很有好感,亚历山大殿下也有可能抱着相同的期待。”
舒宾斯基身上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他发誓,这绝对是他近几年听到过最惊悚的故事了。
皇太子娶一个思想自由的外国女子,从执行层面来说,这件事完全不可能成功。
但是……如果这位思想自由的外国女子是英国女王,那舒宾斯基还真就没把握。
或许许多人认为俄国太子娶英国女王,简直就是天作之合,毕竟对方的嫁妆可是强盛的大英帝国。
但是,如果是从俄国的角度出发,这还真不是一件好事。
首先从英俄两国的王位继承法来看,两个国家都要求继承人及其配偶必须信仰本国的国教,否则有可能被剥夺王位继承权。从这一点来看,亚历山大和维多利亚的结合,无论如何都是要丢掉一个帝国的。
其次,本来国内的自由派就已经足够让人头疼的了。倘若亚历山大再受到妻子的影响,决心将自由主义引入俄国,那后果简直不敢想象。最重要的一点是,这同样是尼古拉一世所忌惮的。
舒宾斯基怎么也没想到,本来就是到加冕典礼上露个脸的事,怎么居然还有可能把俄国的太子搭进去呢?
舒宾斯基的脸色变得微妙:“老弟……你别跟我开这种玩笑了。”
“玩笑?我什么时候和你开过这种玩笑?”
“你刚才说的那话……总得给我个证据。如果这是可靠情报,那我是必须给特使和驻英公使通报的。”
“需要搞得这么严重吗?”亚瑟满脸讶然:“说实在的,我从未看到女王陛下那么开心过。只要能与亚历山大殿下坐在同一家剧院里,就已经让她十分满足了。”
“老弟……”舒宾斯基靠近亚瑟,沉声道:“你知道这件事在俄国的意义吗?你们英国人或许会觉得戏剧院里碰个面是正常,但在俄国……老弟,你难道真的认为,皇太子殿下对你们的女王……有意思?”
“谢尔盖,这不是我认为的事,而是实打实正在发生的事情。同一时间,同一剧院,隔壁包厢。实际上在英国人眼里,这样的行为也不正常。”亚瑟抬手打断道:“但是,考虑到他们的年纪,有这样的冲动也是人之常情,我不觉得对此有什么好苛责的。”
舒宾斯基后背直冒冷汗,作为俄国代表团的情报官,倘若他没有能及时发现这件事,那等到尼古拉一世发现大势已定的时候,他的政治生命也就基本到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