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耐德夫人压低声音道:“昨晚的账簿,我重新核了一遍。”
施耐德点点头,拿起烤面包,面包已经有些硬,咬下去的时候能听见微弱的破裂声响。
“果酱快用完了,今天得去国王街买新的。”妻子补充道:“酒柜钥匙还是放在……你知道的那个地方吗?”
“我知道。”
施耐德依旧没抬头,他慢慢把剩下的熏鱼吃完。
餐桌上,几个孩子在低声争吵,女教师米克小姐不停皱眉,厨娘正在后厨与马夫打情骂俏。
这些声音全部在施耐德周围流动,然而他却像是什么都没听到似的,放下餐刀轻轻地将茶杯挪开:“我出门了,今晚可能会晚点回来。”
妻子点点头,吩咐女仆道:“珍妮,去把外套取来,那件蓝呢的。”
外套取来时还带着壁炉的余温,施耐德接过那件蓝呢外套,熟练地穿好,扣上纽扣,又在镜子旁略微停了一下,把领结向上推了推。
他没有再回头看餐厅,也没有再确认孩子们是否坐好,只是伸手取过雨伞和帽子,径直出了门。
门外的空气比屋里清新得多。
晨雾刚刚散去,昨夜残留的水迹在石板路上反射着微弱的光。
他的马车已经停在路边了,车夫坐在高处,正低头整理着缰绳和手套。
施耐德踏下门阶,正准备抬脚登车。
“奥古斯特。”有人突然叫住了他。
施耐德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转过身。
他家门口那根铸铁路灯柱旁,正倚着一个人。
剪裁利落的深色外套,领口随意敞着,帽子没戴,而是随手夹在臂弯里。一只手插在口袋中,另一只手夹着雪茄,烟雾在他脸侧缓缓散开,露出了他写意轻松的笑容。
是亚瑟·黑斯廷斯,他的老朋友。
他站得很放松,甚至称得上随意,肩贴着灯柱,烟灰已经积了一截,却还没抖落,像是已经在那里等了不短的时间。
“亚瑟?”施耐德下意识地挺直了背:“你怎么在这儿?”
亚瑟笑了笑:“如果我说是路过,你信吗?”
施耐德看了眼他手里烧了小半截的雪茄头:“管他呢,事实重要吗?”
亚瑟把雪茄换到另一只手里,随口问道:“你今天有约吗?”
施耐德愣了一会儿。
他当然没有约。
最近一段时间,他刻意把自己的名字从俱乐部的午餐簿上抹得干干净净,连偶尔的牌局都是能推则推。
不是因为假清高,而是因为每一次在俱乐部点酒,每一次去赌桌上下注,都会在日益艰难的账簿上留下一个他不愿看到的数字。
但这些话显然不适合在上午的街头说出口。
“有的。”施耐德几乎没有犹豫,语气自然得连他自己都吃了一惊:“上午已经排满了。”
亚瑟挑了挑眉,没有拆穿他,而是顺着话头问道:“那下午呢?天气不错,我本来想去郊外打场高尔夫,或者干脆到板球场看看。但一个人去,总归有些无聊。”
施耐德把手杖在地上轻轻杵了一下,像是在思考行程。
“下午……原本也有人约我。”他说得不紧不慢,仿佛他真的有一份密不透风的日程表:“不过,如果是你……”
“如果是你亚瑟爵士找我,我可以让人捎个口信,把别的邀约回掉。”他顿了顿,像是在权衡轻重:“毕竟你可是内务部的前排人物,一般的白厅事务官可不敢和你抢行程。”
亚瑟看着他,笑意更明显了,但他依旧什么也没点破:“那就这么说定了?”
施耐德点头:“你定好时间就行。”
亚瑟抬手看了看表,又扫了一眼刚刚开始热闹起来的街道:“我中午前会让人到外交部找你。要么高尔夫,要么板球,随你心情。”
亚瑟作势正要转身离开,脚步已经迈出去了一半。
“亚瑟。”施耐德还是叫住了他。
亚瑟停下脚步,回过头来:“怎么了?”
他的语气轻松得很,仿佛并不意外自己会被叫住。
施耐德站在马车旁,手杖垂在身侧:“你找我……总不能只是为了打球吧?”
亚瑟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半点被窥破心思的不悦,反倒带着些早就料到如此的从容:“放心,不是什么大事,奥古斯特。你难道忘了?咱们可是最佳生意拍档。”
最佳生意拍档?
施耐德浑身上下就和触了电一样。
这几年,亚瑟·黑斯廷斯的生意做的有多成功,金融城里可谓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先是帝国出版公司,然后又是英格兰电磁电报公司,甚至他手里还握着不少铁路公司的股票。
因此,说亚瑟是个生意人当然没什么问题。
但是,如果说他是亚瑟的最佳生意拍档……
施耐德忍不住问道:“你要和我谈生意?”
“不然呢?”亚瑟自然道:“总不能真是为了打球吧?”
手头吃紧的施耐德难免有些人穷志短:“我虽然有些财产,但一时之间恐怕凑不出太多现金,如果生意太大的话,我恐怕……”
亚瑟闻言抬手道:“奥古斯特,你放心,这笔生意总不会比意大利的生意大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