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里安静得出奇。
亚瑟靠在座椅上,双手自然地放在膝前,神情看不出愠怒,也看不出被说服。
仿佛刚才那一长串指控并非冲着他而来,而是马车外的雨声,是街角的喧哗声。
他的耳畔忽然响起了红魔鬼的嗓音。
那声音并不大,甚至带着几分轻佻的愉悦。
“瞧瞧,多么可爱的画面。一个十九岁的毛头小鬼,把我们尊贵的亚瑟·黑斯廷斯爵士逼得一句话都说不出口。亚瑟,你不是挺会说的吗?你不是一向最擅长拆穿别人吗?怎么?轮到你被拆穿的时候,舌头就打结了吗?”
“这感觉不错吧?被现实扇了一巴掌,又偏偏不能还手。你看,我就知道你迟早会有这么一天。”
“别装了,我的小骗子。你和他们不是一路人,你比他们更聪明、更实际,也更危险。”
“你以为我在嘲笑你?不,我是在恭喜你,我亲爱的亚瑟,恭喜你终于走到了这一步。”
马车摇晃了一下,像是正在顺着某个看不见的坡缓缓滑下去。
空气沉得发紧,连烟斗余烬留下的那一点焦味,也像是贴在喉咙里抠不下来的灰。
平克顿说完那一大段话时,其实已经在等结果了。
他等的不是解释,不是训斥,而是亚瑟·黑斯廷斯这个人民公敌被揭开伪善面具后的暴怒。
在向宪章派提供安保方案的时候,他就已经设想过自己的下场,他的脖子会被挂在纽盖特监狱外的绞刑架上。
沉默在车厢里拉得很长,很长。
长到平克顿以为自己的未来已经走到了尽头。
然后……
亚瑟抬起了手。
轻巧、随意、没有任何愤怒或戏谑。
啪,啪,啪!
他鼓起了掌。
平克顿猛地屏住呼吸,心脏像是被什么狠狠攥住。
他没有感到高兴,他的第一反应是羞辱。
他在被嘲笑,被讽刺,被当成小丑。
但亚瑟的脸上没有任何嘲弄的弧度,掌声也不是大笑后的附庸,更不是怒极反笑的前奏。
亚瑟的眼神依旧平静,如同无波的湖泊,他看着平克顿,语气轻得有些不符合方才的冲突强度:“说得很好。”
平克顿愣住了。
“我不是在挖苦你。”亚瑟补了一句,像是怕他误会:“真的很好,你观察到了贫困,你看到了不公,你体会到了法律的残酷,你提出了批判,也提出了疑问。你的愤怒是真诚的,你的逻辑是完整的,你的立场,是一个有良心的年轻人该有的立场。你确实是货真价实的伦敦大学毕业生。”
“而且……”他微微顿了一下:“你很勇敢。比你父亲勇敢,也比你绝大多数同龄人勇敢。”
马车在转角处轻晃。
雨点敲在窗框上,像是附和这份奇异、诡静的节奏。
他轻轻靠回座椅,像是终于遇见了一个值得认真对待的年轻人:“你以为我会愤怒?因为你质疑我?因为你骂我?因为你说我帮凶?拜托,阿伦,我在你心里应该还不至于那么没风度吧?”
亚瑟的掌声落下后,平克顿的心脏却没有随之平静,反而跳得更快,更乱,更像是要冲破胸腔。
他盯着亚瑟,盯得眼睛都发红了。
“既然您知道……”他的声线发紧:“既然您知道这一切不公,知道穷人为什么穷,知道法律为什么偏袒有钱人……那您为什么还要……还要执意做帮凶?”
木质车厢似乎被这句话震得发出一声细小而尖锐的响动。
平克顿的呼吸全乱了,他以为自己终于戳中了亚瑟的逆鳞,以为下一秒亚瑟会拔高声音,或者冷笑,或者拍桌子。
但亚瑟没有。
他只是安静地看着平克顿。
像是他听过无数次这样的质问,像是这种问题从来没有真正打动他。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阿伦,我也想先问你一个更简单的问题。如果英国真的共和了——我不是说温和派,而是你正在接触的那一派。如果他们得逞了,如果革命成功了,如果这个国家推翻了王权、推翻了议会、推翻了所有你口中的帮凶,那么你,阿伦·平克顿,你打算做些什么来让社会变得更好呢?”
平克顿像是被打了一拳。
他张着嘴,却没有声音出来,他确实没有深入想过这个问题。
截至目前,他考虑的一直是推翻王室。
马车里的空气空了半拍。
“我……我……”平克顿艰难地挤出几个音节:“我会……我会让……让人能……我会学着像美国那样……美国的共和制度比英国公平!每个人都能投票,他们不靠王室,不靠贵族,他们……”
亚瑟轻轻一笑:“你说的是哪一个美国?”
平克顿怔住了。
亚瑟目光落在他脸上:“是那个允许人类买卖的美国?是那个把黑人锁进棉田、鞭打至死也不犯法的美国?是那个自由州黑人只要越境就可能被绑走并再度卖成奴隶的美国?是那个在国会里讨论奴隶不是人类,而是财产的美国?或者,是那个拥有五百名奴隶,却依旧能在参议院高谈自由与权利的美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