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岑刚替她换好晨袍时,她本该按照往常惯例,先接受女官们的问安,再开始一天既严肃又无趣的王室例行事务。
然而,维多利亚今天推迟了这一切,不是因为倦怠,而是因为她正坐在窗边的小写字台前,全神贯注地读着几份内容迥异的文件。
一份是《警察公报》的最新期。
一份是白金汉宫卫队例行汇报中一段关于“附近治安概况”的摘录。
一份则是亚瑟每月例行撰写的全国治安报告,这是维多利亚对内务部的特别要求,或许是因为她心中那份对于警察部队的特别情感,所以自从登基以来,维多利亚对待治安报告的态度都格外庄重。
虽然政府报告在大部分情况下都不过是数据的枯燥罗列和事务官们炫耀自身文学素养的流水账,以致于维多利亚每次都必须硬逼着自己才能看完。
但是,亚瑟起草的全国治安报告在一众政府报告中,却总是显得那么的超凡脱俗、鹤立鸡群。
这位驰名英伦的小说家可以把政府公文写的像是舞台剧那样跌宕起伏,以致于维多利亚每次看完都急切的想要知道下一期的剧情。
当然,这不是说亚瑟没有能力写出和其他事务官同样“用词严谨”、“逻辑清晰”、“数据翔实”的政府报告。
要知道,每次起草治安报告时,亚瑟通常都会写两份。
行文规矩的那一份会递交内务部存档,而生动活泼的那一份则是白金汉宫特供版,专门拿来给维多利亚解闷,只为让这位刚登基的女王产生对警务工作的参与感。
在最新一期的全国治安报告中,“大义灭亲”的亚瑟爵士甚至还援引了一则《泰晤士报》对苏格兰场的批评。
《泰晤士报》读者来信专栏
《苏格兰场警官在巡逻时与仆人关系过分亲近》
尊敬的编辑先生,现在,请允许我陈述一个刚刚在对面屋子目睹的实例。
前几天,大约晚上十点钟,我从客厅听到街对面传来异常热烈的交谈声。我看到那位本该值夜的巡警悠闲地倚靠在围栏边,正与两名仆役谈笑风生。那栋住宅的餐厅窗户正对着他,而他似乎把全部注意力都倾注于此。
片刻后,他走下台阶,从窗口接过那位健谈的女仆递来的一把蛋糕或者别的食物,并当场大快朵颐,同时还继续与女仆进行着饶有兴味的闲聊,闲聊过程持续了相当长时间。之后,这位警官离开了两三分钟,可能是返回岗位继续巡街。十点三刻,他又折了回来。或许是出于谨慎,或许是为了帮助消化,没过多久,他又开始了踱步。这次离开得更久,直到将近十一点才回来,随即重拾那段愉悦的对话……
如此冷静而无耻的行径,我真可谓从未有幸目睹。总而言之,这位警官今晚的职责被局限于一隅,而停留时间累计起来至少(或许更长)有一个小时之久。不仅如此,在此期间他还以高声喧哗等厚颜无耻的方式自娱自乐,实在有损一条体面街道的风貌。
我想,这恐怕便是公众在需要警察时,总是难以找到他们的原因了。依我看来,似乎每一位警官都在其巡逻路线(或者说每条街道)上,都有至少一位厨房里的专属佳人作陪。他们非但没有将执勤视为辛劳和不安的差事,反而久旱盼甘霖般渴望着与爱人私语、享用美食的时光。
维多利亚读到这里时,先是皱了皱眉。
然后,又不可抑制地,笑出了声。
虽然她对警察没有恪尽职守感到生气,但是,架不住这故事写的实在是太生动了。
原来执勤中的警官,远没有她想象中那么严肃干练。
他们也会偷懒、会八卦、会沉迷于某位厨房女仆的点心,甚至会为了几分钟的轻松愉快,把巡逻路线当成舞台一般走来走去。
维多利亚甚至重新把那段读了一遍。
“悠闲地倚靠在围栏边……女仆递来的一把蛋糕……久旱逢甘霖般渴望着与爱人私语……”
维多利亚放下文件,轻轻叹了口气:“真是太不像话了。”
这让她感到好气,但也让她忍不住觉得好笑。
维多利亚抬手掩住唇角。
她想了想,又觉得自己或许是把对所有警察的期望定的太高了。
毕竟那位被她当做警察标杆的家伙,可是整个大不列颠最优秀的警官,来自苏格兰场的最强音。
维多利亚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一抹微晕的晨光里,似乎是想小憩一下。
但,忽然,她的脑海里闪过了一个……不该闪过的,却又无法抑制的念头。
“那亚瑟爵士当巡警的时候,会不会也……”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并不是真的相信亚瑟会像那位《泰晤士报》刊登的那位“男主角”那样,一边吃蛋糕一边和厨娘调情。
可是……
他那么年轻、那么英俊、那么有礼,举手投足那么稳重又自信。
她完全想象得出,八年前的他身穿蓝色制服、腰背笔挺地走过某条月光下的街道时,会有多少姑娘忍不住偷望他。
厨娘、洗衣妇、路过的卖花女……
伦敦街头有的是敢大胆调笑警察的年轻女孩。
她轻轻摇头,发梢在晨光下轻轻摆动。
可偏偏,大脑不听使唤般地想入非非。
那种沉静、冷淡的气质……
会不会更容易让人想逗逗他?
会不会让某些大胆的女孩递上蛋糕时,更加兴奋?
会不会……
她伸手按住文件,强行转移注意力。
绝不能再想了。
她是一国之君,正在审阅全国警务报告,可不能在这时候胡乱编排麾下最杰出警官的情史。
然而,理智越是这样说,情绪就越是像顺着纸页的缝隙往外渗。
维多利亚盯着报告上的那句话,越看越觉得好笑:“实在有损一条体面街道的风貌……”
她握起钢笔轻轻点了点纸面。
这确实有损风貌,她必须承认。
但她忍不住想,伦敦的风貌里不也包含那些偷偷摸摸的、真实的、令人摇头的、甚至稍微有点甜腻的瞬间吗?
这种真实感,反倒让人觉得这个城市鲜活起来了。
片刻后,她还是把那份报告移到一旁。
她是女王,而等会儿亚瑟将来向她汇报,或与她讨论治安数字、街道布局、巡逻制度、以及警察纪律。
她得表现得成熟、理性、有章法。
可她不得不承认,她已经迫不及待想问他:“那篇关于警官与厨娘的文章……你是怎么看的?”
她甚至有点好奇,亚瑟会脸红吗?
还是说,他会像往常那样云淡风轻,眼底却藏着一丝她看不懂的笑意?
亚瑟会如何回答她。
会以怎样的语气?
怎样的眼神?
怎样的故事?
就在维多利亚抿着嘴角想象着亚瑟的反应时。
“咚、咚、咚。”
“啊!”
她轻叫了一声,声音轻得像只受惊的麻雀,但却足以正坐在旁边打瞌睡的莱岑露出惊讶的眼神。
维多利亚的手几乎是反射般地去抓桌上的文件,可抓住第一份时又发现另一份敞着,再收一份又露出第三份。
“陛下?”莱岑轻声提醒。
“我……我在的!”
维多利亚压低声音,嗓音里还透着点慌乱。
门外侍从恭敬道:“陛下,亚瑟·黑斯廷斯爵士已经抵达大理石拱廊,正在候见。”
维多利亚心脏猛地一跳,几乎要跳到嗓子眼儿。
“让他……”
她想说“先等一下”,但意识到这样太失态,语句在唇边磕绊了一下,于是强迫自己坐直。
深吸一口气。
再深吸一口。
再一次。
下一秒,维多利亚像是把慌乱连根斩断似的,强行自己切换成女王的姿态。
“让亚瑟爵士进来。”
“遵命,陛下。”
侍从应声退下。
“莱岑,把桌面整理一下。”她又补了一句。
莱岑微微挑眉,她当然注意到维多利亚方才的惊呼与匆促的收拾动作,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依令行事。
维多利亚迅速检查自己的仪态。
肩膀挺直、下颌微扬、眼神平静……
至少看上去没有刚才那种心跳飞奔般的慌乱。
脚步声开始在外面的回廊响起。
稳健。
不疾不徐。
每一声都是熟悉的节奏。
侍从轻轻叩门。
“请进。”
门扉一开,亚瑟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晨光透过窗扇斜落在他肩头,侍从侧身,让出通道。
亚瑟上前两步,在离书桌恰到好处的距离停下。
“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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