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杰明?”
迪斯雷利原本还打算就势往地上一躺,找车夫理赔。
此时见到车上坐的居然是他的挚友亲朋,倒也不好意思把事情做得太绝。
他骂骂咧咧的抱怨了几句,便凑上前来问道:“亚瑟,你这车夫差点把我送去见上帝!”
语罢,他又看了眼礼服上的泥点子,懊恼道:“我这身衣裳可是刚在杰明街订做的,还没穿几天呢!”
亚瑟看着那把东倒西歪的雨伞,以及迪斯雷利身上不常见的纯黑配色,忍不住打趣道:“本杰明,你这身打扮……是在提前排练自己的葬礼吗?还有你这一丝不苟的发型,你该不会是刚从哪个斯特兰德街的理发匠手里逃出来?”
迪斯雷利抖了抖伞尖上挂着的雨水,翻了个白眼:“真是托你挂念。我就算是死,也不能被你这辆破车撞死,撞死我的车怎么也得是四轮八座的。”
亚瑟嘴角一挑,往旁边腾了点位置:“上来吧,雨这么大,我捎你一程。你还是住在赛克斯夫人……喔,不对,你应该搬出来了吧?”
迪斯雷利瞪了他一眼,却还是钻进了车厢,随手抖了两下外套:“我搬回贝斯沃特住了。不过,我现在不回去,你送我到伦敦德里侯爵宅邸。”
“伦敦德里侯爵?”亚瑟皱眉道:“本杰明……你……你应该没和橙党的人搞到一起去吧?”
“橙党?怎么会?”迪斯雷利直白的否认道:“我可没有谋反的意思。再说了,橙党早都解散了,而且维多利亚女王已经登基,现在有谁还会傻到拥戴坎伯兰公爵继位?”
“那你去伦敦德里侯爵府上干什么?”亚瑟好心规劝道:“虽然他是个优秀的骑兵将领,还单枪匹马俘虏过法军上校。但是,如果你要和他交好,我建议你不妨考虑一下威灵顿公爵的判断。”
“公爵阁下说过他什么?”
“公爵阁下欣赏他的军事才能,但是也认为伦敦德里侯爵是参谋团队中令人遗憾的糊涂虫和麻烦制造者。”
“这话说得可真刻薄,不过确实是公爵阁下直言不讳的风格。”迪斯雷利捋了捋头上的水珠:“你放心,我去他那里,主要是为了拜访伦敦德里侯爵夫人,而不是侯爵阁下本人。”
“你……”亚瑟一副见了鬼的表情,他犹犹豫豫的:“本杰明,你……又干了?”
迪斯雷利怒气冲冲地瞪着亚瑟:“亚瑟!你能不能清醒一点?你能不能别像埃尔德那样,脑袋里成天塞满可耻、下作、见不得光的黄色废料?我拜托你!我难道就不能有些正常的异性朋友吗?就像是你和伊凡小姐、黑斯廷斯小姐那样。”
亚瑟先是思考了一下他和菲欧娜及弗洛拉的关系到底算不算正常的异性交往,旋即又问道:“本杰明,我当然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根据以往经验,做个合理推断罢了。你知道我是侦探出身,这也算是职业病了。”
迪斯雷利揪了揪把胸前的领巾,白了亚瑟一眼:“我去拜访伦敦德里侯爵夫人,是为了表达感谢!自从赛克斯夫人淡出伦敦社交圈以后,侯爵夫人就成了我的主要赞助人。而且侯爵夫人还是卡尔顿俱乐部中举足轻重的几位社交女主人之一,要不是受她提携,我在党内的地位可没有这么稳固。尤其是在奥康内尔的问题上,要不是她替我游说,党内可没那么多人愿意为我出头。”
说到这里,迪斯雷利像是想到了什么,又堆着笑脸和亚瑟道谢:“对了,之前还忘了给你道谢。奥康内尔那件事,多亏你了。”
亚瑟当然知道迪斯雷利说的是什么。
总得来说,就是迪斯雷利在七月大选的时候,发表了一些模糊不清的表述,事后又被一些新闻媒体加以利用,让爱尔兰激进派领袖丹尼尔·奥康内尔误以为迪斯雷利诽谤了他。
众所周知,绰号“解放者”的奥康内尔是个暴脾气,这位在《天主教解放法案》和《议会改革法案》都发挥了关键性作用的62岁老头,在年轻时,还因为爱尔兰问题,差点与当时担任爱尔兰首席秘书的皮尔进行了决斗。
他在误以为迪斯雷利诽谤了他以后,立刻在报纸上发表文章抨击迪斯雷利,称迪斯雷利就是“一条爬虫”。
并且,他还指责迪斯雷利:“作为曾经标榜持有自由进步政见的参选者,在遭到民众唾弃后,如今摇身一变,成了保守党人。迪斯雷利集背信弃义、自私自利、道德败坏、毫无原则等品质于一身,堪称变节的典范。他的姓氏暴露了犹太血统,虽然我并非以此责难,因为犹太人中也不乏德高望重之士。但正如其他族群,这个民族也有道德最为低下、令人作呕的渣滓。而在我看来,本杰明·迪斯雷利先生,正是其中代表。”
迪斯雷利虽然知道奥康内尔是被媒体带了节奏,但是奥康内尔骂的这么难听,他难免愤怒。
最重要的是,由于当时正值选战关键期,所以他无论如何都不能在选民面前向他人低头。
于是,迪斯雷利隔天就在《泰晤士报》发表文章,向奥康内尔下了战书,声称自己将以永不熄灭的仇恨追逐奥康奈尔,并指控奥康奈尔的支持者从一群狂热奴隶般的饥饿民众身上榨取了王侯般的收入。而在文章的最后,他还要求与奥康内尔进行决斗,以洗刷自己蒙受的耻辱。
当然,鉴于奥康内尔本人已经62岁高龄,为了不让别人指责他欺负老头,迪斯雷利还很有风度的要求把决斗对象换成了奥康内尔的儿子。
但不幸的是,虽然迪斯雷利一腔热血,哪怕付出生命也要挽回自己的名誉。
奈何苏格兰场的警察实在是太不懂事了!
这帮不解风情的警察在看到了报纸上的战书后,于决斗开始前十五分钟,依据治安管理条例,对正在前往决斗现场的迪斯雷利先生实施了抓捕,并对其进行了短暂拘留。
而迪斯雷利先生虽然没能如愿复仇,但他经此一役名声大噪,并以他的英雄气魄大比分战胜了其他候选人,保住了他在陶尔哈姆莱茨的选区。
该怎么说呢?
这倒也不失为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吧?
“亚瑟,我可不是随便嘴上说说的。”迪斯雷利摸出火柴,主动打着了给亚瑟递过去:“我是真心要谢谢你。”
亚瑟叼着烟斗,抬手护住燃烧的火柴头:“谢我什么?谢我没有真的让你跟奥康内尔的儿子互射一轮手枪?本杰明,你下次有需要可以把话说的直白一点儿。毕竟不是所有人都能听懂‘我需要一点战略性的不便’是什么意思。”
“当然当然。”迪斯雷利点头哈腰,但又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恶狠狠地控诉起来:“不过,如果还有下次的话,麻烦你提醒你的下属早点来抓我。那次他们抓得太晚了!我说真的,如果再晚上几分钟,那我需要的就不是警察,而是医生了!亚瑟,你要知道,不是所有人都像你那样,随便吃颗子弹也能活。”
“抓太早可不行,本杰明。你要是刚出家门就被扭住,那还有什么新闻效果?记者全都等在决斗现场,只有等你走到他们眼前,向奥康内尔撂下几句狠话,然后再被警察架走才显得惊心动魄。舆论看了才会说你勇气可嘉,而不是胆小鬼临阵脱逃。”
“好吧……这么说也没毛病。总不能让选民觉得我是在门口绊了一跤,被警察顺手抬走的。”
迪斯雷利把火柴盒揣回兜里:“所以,你是要去干什么?穿的这么好,人模狗样的,该不会是和哪位夫人小姐有约吧?”
亚瑟吞云吐雾道:“我可没你那么有女人缘。我还能去什么地方?苏格兰场呗。至于这身衣裳?哪个刚刚去白金汉宫见过女王陛下的人,不都穿这样吗?”
“又是白金汉宫?”迪斯雷利抬着眉毛,笑嘻嘻的:“女王陛下是不是离开你就不能活了?亚瑟,你这阵子往宫里跑得也太勤快了。”
亚瑟靠在椅背上,仰头眯着眼:“你这话也可以套在墨尔本子爵身上,他待在白金汉宫的时间可比我长多了。你要是有意见,先写信给首相。”
“唉呀,瞧你说的。”迪斯雷利一听这话,顿时不怀好意的挤眉弄眼道:“等等……亚瑟,你该不会是专程跑到女王面前,说他的坏话去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