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一刻都没有为喷出的祁门红茶哀悼,立刻赶到战场的是……海军部第二秘书亚瑟·黑斯廷斯爵士!
亚瑟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份同样的报纸。
“埃尔德。”亚瑟的声音平静如常,甚至比平时还要温和不少:“你在看什么呢?”
埃尔德把手帕叠好,塞回上衣口袋:“没什么,随便翻翻。”
“随便翻翻?”亚瑟走了进来,顺手把门带上:“这么说来,你今天很闲喽?”
“也不至于很闲。待会儿不是还有个例会嘛,我这是在提前调整状态。”埃尔德端起茶杯,发现茶杯早就空了,于是又重新放下道:“对了,你来得正好,刚才我看到第四版的财经栏目正在分析钢铁价格走势,我觉得这可能会对我们的造舰采购成本产生影响,要不要我叫人去把……”
亚瑟弯下腰,双手撑在埃尔德的办公桌上:“刚才亨利在走廊里告诉我,今天报纸上有一则笑话写的很不错,主角疑似是某位海军部绅士。”
“喔?是吗?我还以为……”埃尔德还想伪装,但架不住他刚一对上亚瑟要杀人的眼神,便憋不住捂着肚子乐出了声:“得了,你别拿那种眼神看我了,不就是报纸上开了两句玩笑吗?犯不上这么小题大做的,作为政府官员,咱们多少得有点容人之量。”
“喔?是吗?”亚瑟惊讶地望着埃尔德:“这……抱歉,埃尔德,看来……看来是我多管闲事了,那再会了,过会例会上再见。”
埃尔德正捂着肚子笑呢,可听到这话,他立马拉住了想要转身离去的亚瑟的手。
“等等,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亚瑟扭过头,皱眉望着他:“我还要问你是什么意思呢,你不是都选择原谅了吗?”
埃尔德闻言,一把抢过亚瑟手里的报纸,只见笑话专栏里赫然写着:
卡特先生上午在慈善会上发表演说,称“堕落女性乃国家之耻”。
夜里他被人看见在干草市场附近下车。
次日他解释说:“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我只是希望从内部了解这一社会之恶。”
他的朋友答道:“看来阁下对国家灾难的了解,总是比普通人深入得多。”
“堕落女性?干草市场?荒谬!彻头彻尾的荒谬!我什么时候在干草市场下过车?我从来都……不……我是说,我去干草市场都是……”
“都是步行去的?”亚瑟在一旁贴心地替他补充道。
“亚瑟!”埃尔德脸红脖子粗地把报纸拍在桌上:“这是诽谤!是污蔑!是、是……”
“是对你多年来深入基层调研社会问题之辛勤工作的极大不尊重。”亚瑟替他完成了这个句子,同时从桌上拿起那份报纸,像是鉴赏文物般地重新审视了一遍那则笑话:“不过话说回来,埃尔德,我觉得你应该换个角度看待这件事。伦敦姓卡特的绅士,难道只有你一个吗?你怎么能证明,在干草市场下车的那个卡特,就是你埃尔德·卡特?而不是别的卡特呢?”
“我还能不知道常去干草市场是哪个卡特吗!”
埃尔德感觉自己的脑袋都快要冒烟了,他摊开那份报纸上下寻觅道:“让我来看看,到底是哪家不长眼的报社,居然敢不把女王陛下的事务官放在眼里了!”
“《伦敦冒险家》?”埃尔德的眉头拧成一团,他把报纸凑近了鼻尖,仿佛想确认是不是自己看花了眼,但很快他便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抬头看向亚瑟:“这不是那家长期盗印连载我小说的街头小报吗?”
亚瑟一挑眉毛,点头道:“没错啊!”
“他妈的!”埃尔德气得一把将报纸扯烂,甚至险些把桌上的茶壶打碎了:“吃老子的饭,还砸老子的锅!依我看,这英国出版行业也是走到头了!”
“冷静点,埃尔德。”
“冷静?”埃尔德把扯烂的报纸往地上一摔:“你让我怎么冷静?一家盗印我小说的地下小报,把我的名字登在笑话专栏里,而我连他们的编辑部在什么地方都不知道!”
“斯特兰德街。”亚瑟往椅子上一坐,轻描淡写地摘下手套道:“准确地说,是斯特兰德41号,一家名叫‘蓝锚’的酒馆楼上。他们的编辑部就在吸烟室的隔壁,每周三下午排版,周四早上出刊,主编叫斯金普顿,曾经在《纪事晨报》做过五年校对工作。”
埃尔德愣了一下:“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亚瑟抬起小指头掏了掏耳朵:“凑巧听说。”
“凑巧?”埃尔德一只胳膊肘搭在办公桌上望着亚瑟:“那既然都这么凑巧了,何不……”
“埃尔德,它只不过是一份发行量不到八百份的周报。”亚瑟自顾自地倒了杯茶:“下一期能不能准时出刊都还没准信儿,犯不着为此大发雷霆的。”
“那我们就让它没有下一期!”埃尔德一拳捶在办公桌上,茶杯盖都被震得叮当响:“你给苏格兰场写张条,让他们带几个警官去斯特兰德街走一趟,直接以诽谤和非法出版的罪名把那家破报社给查封了!我们海军部秘书处难道还治不了区区一个斯金普顿吗?”
亚瑟慢条斯理地从上衣口袋里摸出雪茄盒,弹开盒盖,取出雪茄叼在嘴上:“埃尔德,我理解你的愤怒。但是,我必须提醒你一个事实,我现在是海军部第二秘书,不是内务部常务副秘书。调动苏格兰场这种权力,不在我的职权范围当中。”
“不在职权范围之内?”埃尔德一屁股坐回了椅子上:“那上个星期是怎么回事?”
“上星期怎么了?”
埃尔德清了清嗓子,掰着指头如数家珍道:“上个星期,苏格兰场突击扫荡了苏荷的地下出版作坊,搜出了上千本盗版书和一堆未经授权的翻印版画,并且当场逮捕了……”
“这件事跟我没有任何关系。”亚瑟微微抬手示意埃尔德打住,他平静地吐出一口烟雾道:“这属于苏格兰场扫荡猖獗地下出版行业的行动,是理查德·梅恩厅长大力推进的常态化运动。我只是凑巧在行动之前和他吃了一顿饭。你总不能说,海军部第二秘书和内务部下属警务部门负责人吃顿饭,就等于我在指挥苏格兰场行动吧?这个逻辑讲不通。”
埃尔德闻言瞪着他,眼神里的意思很清楚。
你他妈骗谁呢?
埃尔德盯着亚瑟看了好一会儿,随后往椅背上一靠,一副听天由命的模样:“既然你又不打算帮我报仇,那你把这事告诉我干什么呢?存心来给我添堵?”
“怎么可能呢?”亚瑟笑了,他叼着雪茄翘起二郎腿:“虽然调动苏格兰场属于越权行为,但这不代表我们就不能动点别的手段啊!”
“什么意思?”
“这些街头小报抓着我们……不,是抓着你不放,归根结底,不就是因为不满意电报优先使用权的问题吗?”
埃尔德皱眉道:“怎么?你之前不是还不答应向所有报纸开放电报线路吗?现在终于改主意了?”
“倒也不能说是改主意。”亚瑟笑着向前探出半个身子:“但我确实有了点新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