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都没说。
可他的另一只手抬起来,轻轻覆在了她的手背上。
他的手掌很宽,很暖,把她的手整个包在里面。
弗洛拉的鼻子又酸了。
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再哭出来,可眼眶里的那些璀璨的光芒,又开始打转了。
花园的角落里,老管家诺兰背过身去,悄悄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他在这座庄园里干了四十年,看着弗洛拉从小姑娘长成大姑娘,看着她去伦敦,又看着她回来,但他从来没见过她这样。
远处,庄园主楼的某个窗口,赛琳娜的脸已经彻底贴在了玻璃上,鼻尖压得扁平。阿德莱德拽了她两次,没拽动,索性也把脸贴上去,姐妹俩就像两尊奇怪的浮雕,一动不动地盯着花园里那两个身影。
阿德莱德压低嗓音,急得直跺脚:“他们怎么不说话?”
赛琳娜瞪了她一眼:“别吵!”
“可是他们什么都不说!”
“不说话怎么了?不说话就不能……”
玛丽没说完,因为她看见亚瑟动了。
他松开弗洛拉的手,退后一步,微微弯下腰,捡起地上那本书,那本弗洛拉从膝头滑落却一直没有捡起来的书。
他直起身,用袖子轻轻擦了擦书页上沾的草屑,看了眼封面。
《黑斯廷斯探案集》,亚瑟·西格玛先生的大作。
弗洛拉脸颊泛红的从亚瑟手中接过,捧在手里,低着头,看着那本被他擦干净的书。
眼泪又落了一滴,落在书封上。
她慌忙用手去擦,却越擦越湿。
亚瑟看着她,看着她慌乱的样子,看着她手忙脚乱地擦那滴泪,看着那滴泪洇开一小团深色的湿痕。
他伸出手,轻轻拿走了那本书。
“我帮你拿着。”
最寻常的话语,最普通的字眼,然而却让弗洛拉无法反抗。
她说不出话来,只是点了点头。
他把那本书收进大衣口袋,然后重新看向她。
风又吹过来,吹起她鬓边的一缕碎发,那缕发丝在她脸颊边飘动,拂过她微红的眼眶。
他看了一眼,抬起手,轻轻把那缕发丝拢到她耳后。
他的手指又碰到了她的脸颊。
但这一次,停留得更久了。
弗洛拉闭上眼睛,她能感觉到他指尖的温度,能感觉到那若有若无的触碰,能感觉到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响得让她有些羞耻、有些害臊。
可她不想睁开眼,她怕一睁开眼,这一切就会消失。
过了很久,又或者只是一瞬间,那温度离开了。
她睁开眼,他站在她面前,看着她,目光还是那样,平和得令人安心。
“回去吧。”他说道:“风大了。”
弗洛拉点点头,转过身,和他并肩,向庄园主楼走去。
走了两步,她忽然停下。
他跟着停下,侧过头望她。
弗洛拉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裙摆,裙摆上沾着草屑和泥土,还有几片枯黄的落叶。
“亚瑟。”她轻声叫了他的名字。
“嗯。”
她沉默了一会儿,随后抬起头,看着他:“你真的来了吗?”
亚瑟看着她,看着那双还带着泪痕,却开始有了光亮的眼睛。
“真的。”
她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还挂着泪痕。
亚瑟看着她的笑容,什么都没说,只是转过身,牵住她的手继续向前走。
风还在吹,落叶还在飘。
可那些,都不重要了。
远处,二楼的那个房间里,趴在窗口的赛琳娜和阿德莱德终于忍不住尖叫出声。
“他们牵手了!”
“他还帮她拢头发!他还帮她拿书!他……”
然而,尖叫只持续了短短几秒。
怒不可遏冲进房间的二姐索菲娅一手捂着赛琳娜的嘴,一手拖着阿德莱德的衣领,把两个妹妹从窗边硬生生拽进了里屋。
赛琳娜的双手还在空中挥舞,拼命指向窗外。
阿德莱德的脚则在地上蹬了两下,蹬掉了她最心爱的圆头鞋,那只鞋骨碌碌滚到了床底下。
“唔唔唔……”赛琳娜的声音从索菲娅的指缝里挤出来。
“闭嘴!”索菲娅压低声音,警告两个妹妹道:“你们想让全庄园的人都听见吗?”
门在她们身后晃了晃,虚掩着。
没有人注意到,门外走廊里,端着茶盘的女仆刚好路过。
女仆停下脚步。
她侧过头,看了一眼那扇虚掩的门,又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扇通往花园的落地窗。
从那个窗口,可以看见花园里的小路。
但她什么也没看见,因为那两个身影已经走远了。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茶盘。
茶盘上放着三只骨瓷茶杯,杯里的红茶还冒着热气。
这是要送到客厅去的,客厅里,老侯爵夫人正等着。
她继续往前走,走了两步,却又忽然停下。
不知道为什么,她摇了摇头,没来由的笑了。
“玛丽!”
一个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吓得小女仆差点把茶盘扔出去。
她慌忙转过头。
年长的女管家正站在走廊那头,双手叉腰,眉头皱得简直能夹死只苍蝇。
“玛丽!你站在那儿傻笑什么?茶都凉了!”
年轻女仆的脸一下子红了:“我……我这就去……”
“快去!”女管家走过来,脚步咚咚响:“今天府上来了贵客,老夫人正在客厅等着茶呢!耽误了正事,到时候有你好受的!”
女仆缩了缩脖子,端着茶盘一路小跑,消失在了走廊尽头。
脚步声渐渐远了,走廊里重新安静了下来。
女管家站在原地,叉着腰,脸上的表情还是那么严肃。
她左右看了看。
确定四下无人后,她又往前走了两步,走到那扇通往花园的落地窗前。
窗户关着,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气。
她抬起手,犹豫了一下,但最终她还是推开了窗户。
冷风灌进来,吹乱了她的头发,女管家也顾不上拢,只是探出脑袋,往花园的方向张望。
那条小路上空空荡荡的。
没有人。
只有几片枯黄的落叶,被风吹着,在地上打着旋儿。
她眯起眼睛,往远处看,主楼的阴影里,好像有什么影子晃了一下,又不见了。
她正想看得仔细些,一个声音忽然从下面传了上来。
“别看了,都走了。”
女管家吓了一跳,低头一看,老园丁正站在灌木丛旁边,手里握着一把修枝剪,仰着脸望她。
女管家的脸微微红了,她咳嗽了一声:“我就是看看窗户关没关好。”
老园丁呵呵一笑:“检查窗户,脑袋还要伸出去那么长?你刚才训玛丽的时候,声音大得我在花园里都听见了。自己训完人家,转头就开窗户往外看。安娜,你这么干可不好。”
女管家瞪了他一眼:“怎么了?我说错了吗?”
老园丁闻言也不恼,只是低下头,继续咔嚓咔嚓地修剪那些枯枝。
女管家见状只得拉下脸问道:“走了多久了?”
老园丁头也不抬,笑呵呵地回道:“有一会儿了。两个人并肩走的,走得很慢。小姐拉着他的袖子,他也没挣开。”
女管家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喊道:“瑞安!”
老园丁抬起头:“又怎么了?”
女管家站在那里,犹豫了一下:“晚饭……厨房那边说要加菜,你觉得加什么好?”
老园丁闻言,放下剪子,一手掐着腰,望着这个在庄园里干了三十年,从来只关心规矩不关心人的老姑娘。
女管家的脸被他看得发烫:“问你话呢!”
老园丁闻言哈哈大笑,尽管他的笑容在皱纹里堆叠着,然而看起来却像个年轻人似的:“加什么都好。只要是你加的,我们都爱吃。”
女管家愣了一下,她看着楼下那个握着剪子的老家伙,哼了一声,砰的关上窗户。
“老鳏夫,也没个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