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君侯,到底有什么事找本官。”
萧砚从怀中掏出三个信封,甩在公冶乾怀里。
“自己看吧,你公冶氏做的好事。”
公冶乾目光狐疑,将三个信封挨个拆开。
目光扫过三张青素纸,脸色骤然大变。
他愤然站起,面有怒色。
“污蔑!”
“这是对我公冶氏的污蔑!”
“我公冶氏忠于大乾,天地可表!”
三张信纸上,是公冶天明和鲜卑人的通信。
内容是公冶山庄向天狼馆输送矿产,双方还约定共同对付萧砚,掳走楚氏、孟氏。
最恐怖的,其中还有公冶氏留恋前越,意图和慕容氏合作推翻大乾的内容。
公冶乾大怒,是因为这些绝对是伪造。
这些事,怎么可能留在纸面上。
公冶乾愤怒的目光中,还有一丝惶恐。
因为最后一张纸上,竟然写着一首词。
这首词的作者,就是他自己,公冶乾!
这首词,把公冶乾吓了个半死。
词写的太好。
但是如果被传出去,公冶氏就有大麻烦了。
“春花秋月何时了?
往事知多少。
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
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
问君能有几多愁?
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公冶乾麻了!
这首词道尽亡国恨,说尽遗民苦,绝对是传世名篇。
而且和公冶氏的处境太贴切了!
公冶氏是前越第二大世族。
仅次于吴郡陆氏。
如果有人怀念故国,除了陆氏,就是他公冶氏。
然后才是顾氏、严氏。
坊间传闻,公冶氏对于在大乾六品世族的地位不满。
原本在前越地位较低的顾氏、严氏,都是五品世族了。
说这首词出自公冶氏,肯定会有大批人相信的。
在大乾怀念前朝,这不是找死吗!
嗡!
尽管公冶乾极力压制,他的玄砚笔文胆还是亮了!
萧砚抖着腿,淡淡道:“哟,文胆共鸣。”
“公冶氏,果然心念故国啊。”
门外,李浩等人,和十几个公冶氏供奉对峙。
听到里面公冶乾的爆喝,公冶氏供奉威压陡增。
李浩等绣衣卫修为不高,被压得喘不过气来。
萧砚低声道:“建邺多青楼,若是秦淮河上,将这首词传出去……”
“对了,本官还是镇江书院文华山长,这首词也可通过学子们流传。”
“还有你们串通鲜卑人的事情,也随着一起被传出的话,啧啧啧。”
单单一份谣言,可能没用。
但是,再配上这首词,绝对能传的沸沸扬扬。
琅琊王就在建邺。
都督扬州诸军事,五十万大军镇建邺。
镇的是谁啊?
就是前越遗民。
公冶乾将三封信捏在手里,额头虚汗已经冒了出来。
偏偏头顶文胆还在闪亮。
非常耀眼!
这贼子,污蔑人竟然用这么好的词!
暴殄天物!
“萧君侯,你想要什么?”
这些事情,全都是真的。
包括公冶氏和天狼馆的合作,都是真的。
但是,萧砚并不确定。
他只是合理的猜测。
扣帽子,哪里需要实锤。
大乾重视舆论,萧砚就利用舆论。
作为绣衣鹰犬,不敲点竹杠,算什么鹰犬。
萧砚正色道:“公冶乾,你在考验本官?”
公冶乾心中窝火。
你分明是来敲竹杠的,还装什么清高。
他猜测,要是萧砚直接污蔑公冶氏,就算扳倒公冶氏,功劳也落不到他头上。
所以,萧砚一定是来勒索好处的。
公冶乾咬了咬牙。
阴晴不定的老脸上,神色转换数次,换上了谄媚笑脸。
“萧君侯。”
“有人污蔑公冶氏,还请君侯做主啊。”
萧砚垂眸,看向了做出可怜态度的公冶乾。
对嘛,这才是求人办事的态度。
公冶乾神态谄媚,站起来躬着身子,声音压得极低。
门外,绣衣卫和公冶氏供奉都惊呆了。
鼻青脸肿的公冶天秀,也惊呆了。
公冶乾何等人物,在建邺城中何时做出过这种姿态。
就算在琅琊王面前,也从未如此谄媚。
两人低声说的话,他们是听不到的。
李浩等人,一个个将脊梁挺起。
虽然威压不如对面,但是趾高气昂,扬眉吐气。
正堂中,萧砚冷冷道:“做主?”
“证据确凿,本官也不好办。”
“你看你,文胆还亮着呢。”
公冶乾憋着火,赔笑道:“萧君侯,公冶氏愿奉上百金,希望君侯高抬贵手。”
百金,一百万钱,对公冶氏来说,九牛一毛。
敲竹杠这事,要有度。
接近对方的底线,最大限度获得利益。
萧砚仿佛在自言自语:“若是本官实力再强些,当然能压住这件事。”
公冶乾笑着说道:“萧君侯十八岁,就八品四变修为,真是少年英雄。”
“公冶氏愿意奉上十枚气血大丹,足够萧君侯一年之用。”
十枚大丹用一年?
瞧不起谁啊。
萧砚冷冷的看向公冶乾。
他真的生气了。
谋反这么大的帽子,你好歹大气一些啊。
萧砚耸了耸眉,幽幽道:“故国不堪回首……”
公冶乾头顶文胆刚刚暗淡,被萧砚这一念,又亮了。
他又急又怒:“三百金,三十枚大丹!”
“萧君侯,公冶氏族中武夫多,丹药稀缺……”
七品的楚氏,都有合计十几枚大丹的储备。
公冶氏可是五品世族,是司徒府在扬州对抗绣衣台的先锋。
公冶氏的主力已经是七品神窍武夫,神窍丹估计都不少。
区区气血大丹,怎么着有数百枚的储备。
萧砚看着公冶乾,不说话了。
公冶乾面露痛苦,继续加价。
“五百金,五十枚大丹!”
萧砚没耐心了,在桌面上用手指划了几个数字。
千、百、十。
公冶乾愣住了。
什么意思?
一千金,一百气血大丹,十枚神窍丹?
神窍丹何其珍贵,公冶氏也只有二十几枚。
真他娘的贪啊!
都说寒素上位比世族更毒更狠。
如今看来,真是如此。
穷疯了吧!
三张纸就要讹我公冶氏五分之一财产!
公冶乾刚要开口,萧砚冷冷道:“我从小穷怕了。”
“后来我有钱了,买东西从来不讲价。”
“你懂我意思吗?”
说着话,萧砚已经站起身来了。
公冶乾咬着后槽牙,两腮鼓动,眸中有火。
但是,萧砚这种诬陷,他真的扛不住啊。
就算顾氏、严氏联手保公冶氏,那两家说不定又要敲诈一笔。
不但要敲一笔,这件事过去之后,公冶氏地位还要再降。
世族之间,也是有竞争的。
萧砚已经走出数步,身后的公冶乾突然开口。
“萧君侯,公冶氏愿献上一千金,一百气血大丹,十枚神窍丹。”
“作为君侯凝聚四斗文胆的贺礼!”
这一声传出门去,门口众人瞠目结舌,彻底呆滞。
到底怎么回事啊?
萧君侯那三张纸写了什么啊!
公冶大人竟然愿意拿出如此巨额财产和资源!
尤其是脸被打肿的公冶天秀,他更是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凭什么啊!
萧砚停步,转身说道:“公冶大人,这如何使得啊!”
“本官身为绣衣使者,一向两袖清风,公正廉洁。”
公冶乾的笑容,僵在脸上,比哭还难看。
“萧君侯,这是公冶氏的一片心意。”
“君侯开文道先河,乃是人族天骄。”
“公冶氏别无所求,唯愿君侯文光射斗,武运昌隆。”
萧砚面有难色道:“既然如此,本官就却之不恭了。”
“但是,门外的几个兄弟也挺辛苦。”
公冶乾双目微闭,道:“每人三枚气血丹,小小心意,君侯莫要嫌弃。”
萧砚对着门外喊道:“还不谢谢公冶大人!”
李浩等人,激动的脸色通红,同时喊道:“多谢公冶大人!”
公冶乾咬着牙,让供奉们从府库中搬出了两个箱子。
箱子中,正是金叶子和丹药。
萧砚当着公冶乾的面,清点了所有资源和钱财。
他只需要三十枚大丹就攒够八品境资源了。
但是,资源谁嫌多啊。
李浩等人,每人三枚气血丹到手,一个个喜笑颜开。
萧君侯真厉害啊。
跟着他真的有好处。
什么都没做,就得了三枚气血丹!
六人抬着箱子,跟着萧砚走出了正堂。
萧砚和公冶天秀擦肩而过,对方目中赤红,火气很大。
“公冶天秀。”
“你父用这么大礼买你性命,希望你好自为之。”
说完话,萧砚带着六个绣衣卫和三个箱子,趾高气昂的离开了公冶府。
公冶府正堂中,公冶天秀冲入房中。
他手起剑落,将萧砚坐过的椅子,碰过的案几,全部剁碎。
“父亲,你,你到底为何如此!”
公冶乾将三张信纸交给公冶天秀,公冶天秀看完顿时脸色铁青。
“这,这,天明族兄怎么会交代这些!”
“这首词……父亲,这首词不可能是你做的!”
“父亲虽会写词,但绝对写不了这么好的。”
公冶乾双眼微闭,气的瑟瑟发抖。
你娘的兔崽子!
这是重点吗?!
公冶天秀沉吟良久,才反应过来。
“栽赃,这是栽赃啊!”
“萧砚是来勒索好处的!”
公冶乾对儿子的迟钝有些无语,但此刻不是生气的时候。
虽然他内心的怒火,不比公冶天秀弱,但是他没有发作。
发火又能如何,钱财资源已经被萧砚勒索走了。
公冶天秀急道:“父亲,不能就这么算了!”
“那是公冶氏五分之一的财产和资源啊!”
“父亲,儿带人去把资源抢回来!”
公冶乾挥了挥手,道:“公冶天秀,禁闭三日,静思记过。”
公冶天秀懵了。
从被萧砚打了一巴掌开始,他就懵了。
他的大脑,一直处于暴躁混乱的状态。
被打耳光、父亲卑躬屈膝,萧砚带走大量资源,一件件事情让他气昏了头。
公冶天秀张了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他能看到公冶乾咬着后槽牙,分明也很生气。
这说明父亲也心疼啊!
公冶乾威望素著,公冶天秀只能服从。
公冶府中,一片死寂。
黄昏时分。
绣衣司内,李浩兴冲冲的将事情禀告汲苍。
巡查史汲苍瞪大了眼睛,反复确认了钱财和资源的数量。
他真是被萧砚的成果惊呆了。
这些资源,建邺的大族都会眼红的啊。
“你怎么回来了,你们应该守在驿站啊!”
“这么多资源,世族、盗匪、宗门,谁不眼红啊!”
李浩说道:“萧君侯说了,让我们给您带句话。”
“千万不要派人保护他。”
“而且,还要帮他把消息扩散出去。”
汲苍愣了一下,沉吟良久。
“按萧君侯说的办吧。”
萧砚的背景,是他这个名义上的上官,都无法企及的。
他既然这么说,那应该有他的计划。
王道子府邸。
王道子眼前摆着一些手稿,正是萧砚的那些诗词。
这位王氏的文坛新秀,还在琢磨这些传世名篇。
“兄长,兄长,出大事了!”
三十岁出头的王橙,噔噔噔从院中跑了进来。
这些大家名士,鲜有这么失态的时候。
王道子抬头,道:“何事如此惊慌?”
王橙比王道子还要儒雅,相貌俊朗不凡,仪表堂堂。
“萧砚去了公冶府!”
“然后,然后!”
“他带走了一千金、一百气血大丹、十枚神窍丹!”
“啊?!”一向稳重的王道子,困惑而惊讶。
“你没记错数?”
王橙喘着气道:“绝不会错,王府斥候和府城衙门的消息,都是一致的!”
王橙和王道子不同,不在扬州军中任职,而是扬州别驾。
从五品官职,州府刺史之下第一人。
扬州的二把手,大人物。
王道子愣了很久,才问道:“不知道他如何做到的?”
王橙道:“不知。”
“只知道萧砚一巴掌打翻了公冶天秀,公冶兵曹不但不怒,还一个劲赔罪。”
“最终,送了这些东西,萧砚才罢休。”
王道子眼角不停抽搐,又想了很久。
“这个萧砚,还真是锋芒毕露。”
“才来府城,就闹出这么大动静。”
“也好,建邺的局面也该搅一搅了。”
王橙虽然官职高,却处处以王道子马首是瞻。
“兄长,如何处置?”
王道子想了想,道:“你静观其变。”
“我去找王爷,安排戴渊带人去保护萧砚。”
“啥?”轮到王橙困惑了。
王道子没解释,脚下生风离开。
同样的消息,风卷残云一般,传遍了建邺城。
五百万人的大城,被这一大消息惊动了。
一个从六品绣衣副府主,带走了一家五品世族五分之一的资源钱财。
匪夷所思,无法置信!
入夜。
建邺八公庙顶端,一个戴着银狐面具的男子,静悄悄的伫立着。
公冶乾脚下生风,踏着瓦片,身形急掠,在面具男子身后停住。
“属下参见奉谕神使!”
面具男子背负双手,问道:“怎么回事?”
和人之道的青阳同级,身为传谕神使的公冶乾面色痛苦,将事情说了一遍。
面具男子听完,头顶五斗云雷篆文胆闪亮,静静伫立良久。
“……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
“……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男子声音温润如玉,显然十分激动,肩膀都在发抖。
可见对这首词十分喜爱。
“初生四斗文胆,当真令人羡慕。”
“到底是寒素,竟然以惊世文章,行卑鄙勒索之事。”
“本座会安排人,抢回你那些资源。”
“临海的传谕神使音讯全无,很可能已经被萧砚拔出了。”
“本座不会杀萧砚,阙君平没胆子搅动建邺大局,萧砚却能做到。”
听到能抢回资源,公冶乾沉痛的心情,得到了缓解。
“多谢奉谕神使!”
官驿。
三百名精锐士兵,将驿站围的水泄不通。
所有的进出人员,都被士兵严格盘查身份。
来往建邺办事的各郡县官员们,一个个怨声载道。
虽然知道这些士兵都是扬州军,但还是要抱怨。
毕竟琅琊王只都军事,不管民政,派士兵围着驿站算是越权。
驿站客房数百间,萧砚住在其中一间最好的客房。
房中空间开阔,地板上铺设着苇席,墙壁洁白。
戴渊跪坐在萧砚对面,笑呵呵道:“萧君侯这待遇,等同郡府太守啊。”
萧砚无奈道:“郡府太守来了,也没有王府士兵保护吧。”
戴渊给萧砚倒了一斛酒水,道:“快尝尝,王司马的九酝春酒。”
“他娘的,琅琊王氏不知哪里搞来的,宫廷御酒!”
萧砚尝了一口,摇了摇头。
不如茅台,远矣。
“你们为什么要保护我呢?”
“难道本侯就那么弱吗?”
戴渊美美的咂了一口酒,道:“不是你弱,是你干的事太大。”
“你勒索公冶氏的资源,建邺城哪家势力不眼红?”
萧砚敲了敲桌子,道:“什么叫勒索,这是公冶乾孝敬本侯的。”
王道子和戴渊虽然不知道真相,但基本笃定是萧砚拿住了公冶氏软肋。
敌对世族能送这么大礼,心甘情愿的才有鬼了。
“我有脚下生风,建邺城谁能追得上我。”
戴渊笑道:“你当然能逃,但你不是来办事的吗,跑来跑去多耽误事。”
“要是耽误了君侯的正事,王府就对不住朋友了。”
萧砚无语。
他的正事就是引几个高手出来,破势磨砺刀势。
如果刀势极境圆满,面对扬州城的武夫们,萧砚可立于不败之地!
有个扬州第十高手,潜龙榜二百七十八名在此,谁敢来找他麻烦。
戴渊的保护,才是耽误了萧砚的正事。
“戴兄,我问你个事。”
“你都七品巅峰开九窍了,枪势也极境圆满了。”
“就你这样的实力,才在潜龙榜上排二百七十八名。”
“据说前六十名是六品武夫,中间两百人都是七品巅峰,比你强哪儿了?”
戴渊道:“那情况就复杂了。”
“有开十个窍到十二窍的,还有提前成罡的。”
“有仙武双修的,还有个别你这样文武双修的。”
“或者有上品法器,甚至手握灵兵的。”
“甚至修出真意的妖孽,都比我战力强大。”
“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北境强大的青年武夫,太多了。”
萧砚又问:“五月初五夺蕴大比,你会代表扬州军参加大比吗?”
戴渊拍了拍胸脯,道:“那是当然的。”
“扬州军中有比我强的,而且很多很多。”
“但是,三十岁之前比我强的,一个都没有。”
“五月的时候,七品巅峰的武夫们都会聚集在洛京。”
“先进行夺蕴大比,以胜负结果决定山河神蕴的分配。”
“十几家参加,越靠前的名次,每差一名,分到的香火神蕴差距越大!”
“第一名和第二名,能生生差一倍啊!”
“这一倍,可能就是数百武夫的开窍。”
“扬州军嘛,嘿嘿,往年都是前三名!”
“所以啊,有很多人去了洛京很多次,但始终无法排上开窍。”
原来是倒数前三……萧砚听出了戴渊的言外之意。
扬州以往都没有妖乱,战力不强,资源不多,也正常。
萧砚神识外放,起码有三路人马在官驿附近。
这些人气息都不弱,在七品以上。
修出势的武夫,应该不少。
也许今晚,就能将极境刀势打磨圆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