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传进来不久,就有两人从门口走入。
一人五十岁上下,须发花白,身着青色公服,广袖垂落。
另一人却非常年轻,看起来不到三十岁,月白儒衫,宽衣博带,风度翩翩。
两人都头戴二梁进贤冠,比张华少了一梁。
五梁进贤冠只有皇帝可戴,三公级别戴三梁。
三公之下到六品官员,二梁进贤冠。
其余的低等文官,一梁进贤冠。
张华眉尖一挑,对那须发花白者道:“庾令君,张某好歹是当朝三公,你怎如此不讲礼数!”
三品中书令庾淳嘿嘿一笑,神色傲然道:“足下是三公又如何,区区九品世族出身,乃是三公之耻!”
“庾某堂堂二品世族颍川庾氏子弟,怎能向你这寒门庶子见礼?”
“这要是传出去,岂不是贻笑大方,我高门士族的威严何在!”
年轻男子也笑道:“庾令君模仿的口气,真是和你那侄儿族长一模一样!”
这年轻男子是二品世族闻喜裴氏的子弟,三品官国子祭酒,名叫裴炜。
张华笑着说道:“嘿,庾令君和张某从往过密,小心被侄子逐出门第。”
庾淳面有愠怒,道:“侄子?最多算族侄而已!”
“庾亮那个小王八蛋,老子还不乐意当他族叔呢。”
“小小年纪,整天捧贾充那几个侄儿的臭脚,丢人现眼的东西。”
裴炜摊了摊手,道:“贾太尉深得圣上信任,乃昔日王府旧臣,权势熏天,远超一品世族。”
“庾亮如此做,也是为了颍川庾氏门第着想啊。”
庾淳又是一阵冷笑,“贾充那个缺大德,杀千刀的畜生,活该无子绝后。”
“说到他,老子就生气!”
“他权势熏天,你怎么不去逢迎奉承,好给你谋个实权高位!”
裴炜拱了拱手道:“张司空、庾令君,本族严令,不参与文道之争。”
“曾有高人给我算命,说我注定福薄短命,怕接不住贾公的福报厚禄,还是不要徒劳的好。”
庾淳玩味笑道:“裴家的小兔崽子,油嘴滑舌,巧言令色。”
“分明是瞧不上贾充,却说的如此冠冕堂皇。”
裴炜笑意更深,说话却是周全得体,滴水不漏。
“庾令君言重了,贾公有辅助文皇帝斩杀妖帝,重开天地的大功,乃圣朝第一勋贵。”
庾淳双手拢袖,揶揄道:“我呸!圣朝第一祸害还差不多!”
“裴炜,你是国子祭酒,左手国子学,右手太学,还真是两边不得罪。”
国子学主收世族勋贵子弟,太学如今以寒门庶族为主。
两个大学府,分别是士族勋贵派和寒门绣衣派的人才阵地。
裴炜是大才子,国子祭酒,两个学府都归他管。
庾淳是中书令,兼任太学的博士祭酒,相当于高级讲师。
“张公,你这二品文宗,爬墨如蜗行!”
“让你给太学写一副官诫,一个月了还写不好!”
张华拿起案几上的砑光纸,道:“已经有了,太学改名我也想好了。”
“就叫黔苍书院,如何?”
庾淳接过纸张,同时凝眉:“黔苍?听起来倒是不错。”
“是黔首百姓,苍生黎民之意?”
张华摇头道:“非也,你看过便知。”
庾淳一手抚须,一手将纸张举起,目光落在纸面之上。
“尔之俸禄,民之血肉……黔首易虐,上苍难欺!!!”
庾淳声音愈发上扬,眼睛越瞪越大,捻着胡须的手忍不住颤抖起来。
他神色怔住,久久盯着砑光纸,似乎被字迹吸走了心神。
“何等箴诫,能让庾令君如此失神?”
裴炜好奇,凑上前去。
“嘶!”
二品世族出身的大才子,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发出了连连惊叹。
“张公妙语,一言道出苍生愿力乃圣朝根基的真谛!”
“黔首易虐,上苍难欺!”
“无论世族还是寒庶,为官者,当以此为戒!”
张华抚须微笑,看着庾淳怔怔出神,并不言语。
良久,庾淳才猛然抬头。
他手指颤抖着,神色激动的看向张华。
“妙啊!”
“当真妙语警句!”
“张公这二品文宗,还真是名副其实!”
“我心中固然有此等心意,却是写不出恰到好处的妙语真言!”
“只有你这等饱读经义,历经数次大战,知晓民生疾苦之人,才能写出这等警句!”
张华下颌微微抬起,语气淡漠的说道:“庾令君,服气了吧?”
庾淳拱手喟叹道:“服!服!服了!”
“张屠夫伐山破庙,杀人如麻,却不忘本心啊。”
“我一直担心,你二品阳神离成仙只差一步,会失了本心。”
“今日看来,是我多虑了,这十六字就是黔苍书院的官诫了!”
张华坐回桌案后,淡然说道:“你们服气就好啊……”
“张某晋升二品文宗,是因为绣衣台壮大,已经足以和世族抗衡。”
“我宏愿大有进展,天地认可,才顺利晋升,由不得你们不服气。”
“哦,对了……这十六字箴诫并非出自我手。”
庾淳和裴炜请张华写一副太学官诫,为即将入仕的寒庶文士立规矩。
张华思索了一个多月,始终没有想到特别合心意的语句。
萧砚的十六字箴诫,完美符合了他的期望。
“不服不行啊……什么?!”庾淳突然抬起头来。
“张屠夫,你竟然诓我!”
“此句出自何人之手?”裴炜同时诧异问道。
张华将另一份牒文递出,道:“两位看看吧。”
“此句出自一位十八岁的县城胥吏之手,一位私斩世族的年轻武夫。”
这一份是公文,宋不均只描述了事情经过。
写有萧砚履历和修为的,是密报牒文,不能让这两人看的。
庾淳火爆脾气,看了一半就开喷了。
“狗娘养的!”
“石淙这个王八蛋!”
“石豹也算一时枭雄,怎么生了这么个狗屁倒灶的玩意儿!”
“这萧砚做的没错……百姓争食其肉,这不正说明了萧砚做得对吗!”
庾淳看完之后,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这箴诫是出自平湖绣衣都尉萧砚之手?!”
“一个武夫胥吏竟有如此才具?”
“张公,萧砚这是立功了,该嘉奖升官啊。”
张华沉声道:“升官还不好说,有点小问题,萧砚没有尚书台的敕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