擂台上。
大日阴神发出数道愈发刺目的光芒。
光芒四散开去,直入天穹。
断断续续的惊呼,从擂台周边传出。
“碎了!”
“大日阴神碎了!”
与此同时,众人都闻到了一股浓烈的香味。
傅盛耸了耸鼻子,道:“什么味道,这么香?”
“不会是萧砚被烤熟了吧?”
宋不均看着正面已经焦黑的萧砚,忍不住龇了龇牙。
自从两人结识以来,萧砚经历大小十几次大战。
他不但没有输过,也从来没有受过伤,这次算是比较严重了。
对于中品武夫来说,只要心脏大脑没有完全损坏,其他都是皮外伤。
卫玠也耸了耸鼻子,道:“这香味不像是烤肉啊。”
马咸嗤笑一声:“这是香火味。
“而且不是仙道的香火,是来源最广泛的山河神蕴。”
“早就听说闻香道用山河神蕴打破修炼桎梏,如今看来,传言并不是假的。”
霍征不禁问道:“山河神蕴是修炼仙道功法必须的吗?”
卫玠摇了摇头,道:“当然不是。
如果不用山河神蕴,他们的速度会慢很多。
他们应该是用山河神蕴打破瓶颈,所以大幅提升了修炼速度。
我觉得,绝不是崔暮海一个人这样修炼。”
宋不均也道:“此前的顾长风、贾谧,阴神都没有这样的香火味。”
“可见,不是谁都能用得起山河神蕴的。”
这番议论也在各个观战区传开,边军武夫们一个个怒不可遏。
他们一直听说,闻香道夺取山河神蕴是为了长生。
如今亲眼看到,怎能不怒?
“萧君侯,劈了他!”
“劈了该死的香火贼!”
在他们看来,山河神蕴如果用于中品武夫开窍,就能将积攒的大批七品巅峰武夫送入六品。
在和五胡妖魔对战的一线,就能少死很多人。
在众人的注视下,崔暮海的大日阴神从头到脚被刀意冲击裂开。
“啊——!”
凄惨的尖叫声,从阴神口中发出。
无数刺目光点在金墉台上散开,崔暮海只留一缕残魂回到肉身。
他脸色惨白无比,身体孱弱到无法支撑站立。
如果不是香火神女的阵法,萧砚这一刀已经将他神魂斩碎了。
只不过按照夺蕴大比的规则,不能伤人性命。
崔暮海单膝跪地,满头大汗,浑身抖如筛糠。
身体不由自主地倒地,双手颤巍巍地撑住地面。
萧砚浑身剧痛,虽然骨骼脏腑无恙,但是正面裸露皮肤均已被烧得焦黑。
在崔暮海倒地的同时,他已瞬间蹿到对方面前。
崔暮海意识到大事不妙。
“认输!”
高声认输的同时,萧砚一脚踹到他的胸口。
砰!咔!
骨骼碎裂之声传出。
萧砚淬炼完整的右脚,踹在崔暮海胸口。
崔暮海感觉浑身翻江倒海,肋骨被踹断数根,身体失去支撑,如沙包一样被踹得向后飞去。
心神衰弱的崔暮海倒在擂台边上,浑身抽搐,双眼一翻昏死过去。
他神魂受到重创,肉身早已无法承受剧痛。
听到声音的百姓,这才敢回过身来。
擂台上空,还有点点刺眼亮光。
崔暮海已然跌落地面。
“赢了!萧君侯赢了!”
“司徒府第四人败了!”
“双方第五人就要交手了!”
金墉殿中,长沙王激动道:“赢了!
萧砚赢了,还是武道真意胜出一筹。
闻香道最后一人,到底实力如何?”
太原王道:“绣衣台和司徒府,都是最后一人了。
如此盛况,十多年没有出现了。
夺蕴大比最初的时候,闻香道的实力并没有强出太多。
只是近十多年,他们才出现压倒性的优势。”
成都王道:“诸位不妨猜猜,卢鹤亭有什么底蕴?”
太原王分析道:“李华松和崔暮海两人,实力都超出了太孙。
若是没有萧砚这般修出三种问鼎真意,普通武夫绝对无法抗衡。
卢鹤亭比李华松和崔暮海都强,但若单论武道,恐怕无法赢过萧砚。
就算他仙道突破了六品,进入五品御物境,但夺蕴大比不能使用灵器,御物境境优势也不甚大。
依本王看,卢鹤亭的优势应该是多种体系,有其他体系辅助。
闻香道称霸十多年,最后一人的实力,一定非常强悍。”
长沙王道:“若是卢鹤亭武道五品、仙道五品,两种体系相互配合,并不好对付。”
成都王笑道:“挑战司徒府,本就是难如登天的事情。”
另一个偏殿,太子坐回御座。
门口被轻轻推开,神色冷静的皇太孙从门外走入。
“父亲。”
太子喜道:“我儿来了,快来,萧砚和卢鹤亭的比斗马上开始了。
萧砚赢了前面的,想赢卢鹤亭应该是很难的。
若是卢鹤亭赢了萧砚,也算给你出了一口气。”
皇太孙咬了咬牙,走到太子身边坐下。
“我听说司徒府最后一人强悍无比,所以才来看看。
我就不信了,萧砚连卢鹤亭都能打赢。”
如果萧砚连卢鹤亭都能赢,他就是极其罕见的武道天才。
那样的话,自己就有些太过倒霉了。
打算一鸣惊人的这年,偏偏碰上了这样的妖孽。
金墉殿,达官显贵、王子皇孙们饶有兴致地看着金墉台。
司徒府被逼到最后一人,所有人都很好奇。
好奇卢鹤亭的实力,好奇绣衣台能否创造奇迹。
浑天台上,郭濮对面金光一闪。
张华从虚空中显出身影,没有坐在郭濮对面,转身走到浑天台边缘。
郭濮道:“这小子是个异数,他的天赋不简单。”
张华双手拢袖,道:“的确不简单,不然的话,怎么可能连神女都帮他。”
他身边清光轻轻一闪,戴斗笠的雷焕出现在身边。
雷焕背对金墉台,道:“华,你对萧砚有信心吗?”
整个神州,敢这么称呼张华的,也没几个人了。
发小雷焕,就是其中之一。
张华摇头:“不知。”
雷焕嗤笑:“堂堂绣衣台魁首、壮武郡公,连自己手下的底细也不清楚吗?”
张华轻笑:“你号称洞察天机的三品术士,难道看不出来?”
雷焕叹息一声,道:“若是踏入二品天机师,自然能算得差不多。”
“现在嘛,差那么一丢丢。”
“你这‘一丢丢’,走了三十多年喽。”张华淡淡道。
雷焕不服气道:“术士一道,厚积薄发。”
“如今三品可战二品,等我踏入二品,就能战一品!
你迟迟不能踏入一品人仙,有什么可得意的?
等我参同成功踏入二品,你还敢在我浑天监嚣张吗?”
张华挑眉道:“本座等着你。”
金墉殿中,太子和太孙眼前金光一闪。
身形佝偻的太康帝阳神,出现在偏殿中,目光灼灼地看着擂台。
“父皇。”
“皇祖父。”
太康帝的阳神举了举手:“无需多说,朕只是来看看,萧砚到底天资如何。
若是他能赢卢鹤亭,太孙输给你也不算冤枉。”
司徒府观战区,卢鹤亭看着昏死过去的崔暮海,神色愈发凝重。
他手按长剑站起身来,“司徒府竟被人逼到如此地步。
萧砚不会以为,区区三门武道真意,就能胜我司徒府吧?”
他身后诸人脸色复杂,都不敢搭话。
今年的大比,显然出了状况。
圣女亲自前来,也被神女压了一头。
背靠闻香道的高手,也被逼到了最后一人出场。
郑士诚郑重道:“卢君,士族高门的尊荣,就交给你捍卫了。
若是输给这些寒素武夫,让他们得了意,你们可没法向圣女交代。”
卢鹤亭目光扫视周围,数十名边军武夫愤怒地看向他这边。
如狼似虎的目光,分明在期待萧砚将司徒府和闻香道踩在脚下。
“区区寒素,妄想而已。”
他胸中火起,脸色冰冷,举步迈出。
郑士诚在身后又道:“卢君,莫忘了,你可是神州一品士族!”
卢鹤亭没有回答,脚下清气陡升,头顶现出五斗文胆云雷篆。
他身形化作一缕清风,飘上擂台。
绣衣台观战区,马咸、卫玠和宋不均三人挺直脊梁,目光死死盯着擂台。
宋不均道:“五斗文胆,文道五品启圣境。”
卫玠道:“糟了,萧砚的身法优势没了!
萧砚是四斗文胆,此前对付所有对手,都能以脚下生风占据优势。
但卢鹤亭是五斗文胆,要比萧砚快出不少。”
“文道五品,武道也是五品。”马咸面色无比凝重。
擂台上,卢鹤亭站在萧砚对面,周身罡气缭绕。
他胸腹间隐隐射出黑色和红色光泽,也是神藏初境。
虽同是五品神藏境,却比李华松、贾谧两人强出一截。
卫玠道:“文道五品,武道五品,仙道起码是六品巅峰。”
众人对这个结论并无异议,毕竟卢鹤亭是闻香道内门弟子,不可能不修仙道。
金墉殿中,长沙王走到阳台。
“文道、武道、仙道都是五品。”
“卢鹤亭在同辈中,算是绝顶高手了。
三十岁不到,修炼到这种程度,天赋异禀。”
成都王轻声道:“天赋异禀?恐怕未必。”
“也有可能如传言所说,利用香火神蕴强行突破瓶颈,才修炼这么快。”
长沙王判定卢鹤亭是仙道五品,是因为卢鹤亭眼前飘着羊脂白玉族徽。
隔空取物的手段,正是仙道五品的标志。
太原王道:“卢鹤亭主动展露仙道修为,将三门体系的修为展露人前。”
“这番作为,是对自己的实力十分笃定。”
长沙王啧啧叹道:“三门五品,早就五品无敌。
萧砚若只是三门问鼎真意,恐怕难以匹敌。
以卢鹤亭五品仙道的修为,幻术也瞒不过他的仙道法目。
能不能胜,就看萧砚有没有其他底蕴了。”
另一处偏殿,丹阳公主再次陷入紧张情绪。
“三门五品?!”
“卢鹤亭的实力,也太强了吧?”
紫鸢和潇潇和她一样紧张,诸葛倩柔和诸葛柳蘅却相对淡定。
诸葛柳蘅给诸葛倩柔传音:“姑姑,若是萧砚用出离火阴神,再配合文道、武道修为,应当能胜卢鹤亭吧?”
诸葛倩柔不置可否:“我不知道萧砚仙道修为的底细呀。
你都不知道,姑姑怎么知道?
与其担心这些,不如安排人到摘星楼准备灵药。
你看看,萧砚被烧成黑炭了。”
诸葛柳蘅蹙眉道:“不妨事,京城摘星楼库存充足。
我带着老大的令牌,随时可以取用。
希望最后一战,不要伤了骨骼脏腑。”
和她们小心翼翼的心情不同,绣衣台周围的百官和百姓们,却是热情高涨。
卢鹤亭舌绽春雷之声,在金墉台上炸开。
“神州一品士族,范阳卢氏卢鹤亭,今日教你萧砚士庶尊卑!”
“士庶尊卑?”萧砚不禁冷笑,“想不到京城中,还有不长眼的敢这么说。”
从平湖县的孟承义到临海郡的楚钦禾,再到建邺的公冶乾和顾檀。
不止一家世族,想要教会萧砚士庶尊卑。
“上一个跟我这么说话的,三族坟头草,都五尺高了。”
“哼!”卢鹤亭神色傲然,俊美面容上,神色倨傲到了极点。
萧砚知道,对方是发自内心的骄傲。
一品士族,长久以来高高在上。
连普通世族,在他们眼中也不配做人,更何况萧砚这样的寒素。
“萧砚,莫要猖狂!
若非夺蕴大比,你等寒素也配与我范阳卢氏同台?”
萧砚手中的太岁凶刃,斜指地面,罡气翻涌。
“不让你跪在地上磕三个响头,你这一品大族,别想下台!”
萧砚真的动怒了。
因为,这次和面对临海孟氏、临海楚氏、建邺顾氏等情况完全不同。
虽然那些大族也是目高于顶,对萧砚的寒素出身嗤之以鼻。
但是,他们的高傲,在萧砚眼中多少有些沐猴而冠。
毕竟屈居郡县一州,在大乾来说并不算什么。
眼前这位一品大族的士族公子,展现出来的高傲态度,是深入骨子里的。
萧砚从卢鹤亭的目光中,看到对方看自己、看擂台周边这些寒素,完全不是看人的眼神。
这种深入骨髓的高傲,是数百年来世家大族垄断文化、垄断官职、世居高位形成的。
他们是真的认为,自己高人一等。
“找死!”卢鹤亭冷冷道。
裁判一声令下,恨不得将对方置之死地而后快的两人,迫不及待地厮杀在一起。
刀光剑影,霎时间如电闪雷鸣般交错。
修为不足的人,根本看不清发生了什么。
他们只能看到两人身形移动极快,化作模糊残影。
整个金墉台上,留下数十道残影。
卢鹤亭手中长剑挽出连绵不断的剑花,不止一种剑意引动天地共鸣,将萧砚的刀意牢牢压制。
金铁交鸣之声清脆不绝,转眼间已经交了十几招。
“萧砚,你身法不如我,淬体不如我,文胆不如我!”
“出身更是远远无法与我相比,你凭什么做我对手?”
卢鹤亭的声音,听起来气定神闲,如春雷一般在金墉台上空荡开。
观战区,郑士诚脸上露出了笑容。
“卢君三门齐修,虽然剑意只有两门问鼎,但是配合仙道神识和文道身法,也能压着萧砚打。
甚至不用释放阴神,就将萧砚压制得无法还手。”
司徒府众人面有喜色。
被绣衣台逼到最后一人,他们的确有些压力。
此时卢鹤亭展现压倒性优势,让他们心中一松。
围观的边军武夫们,神色却是紧张起来。
“三门五品,卢鹤亭竟然修为如此高深!
“萧君侯最擅长的身法,也被卢鹤亭压制。”
“这么下去,怕要败呀!”
绣衣台众人,都忍不住站起身来。
卫玠忧心道:“危险了,这一战真是危险了。”
霍征和傅盛等人紧握双拳,心中七上八下。
此前萧砚对战李华松,是真意有优势。
对战崔暮海,身法和修为上没有明显劣势。
对上最终对手卢鹤亭,却是没有一处占得先机。
宋不均默然不语,目光死死盯着擂台。
他对萧砚更加了解。
萧砚看似被动,却能在两人真意交错间不被伤到。
这是因为萧砚有神识,能感知对方的攻势。
萧砚的仙道修为,到目前为止还没有施展。
但是,萧砚自从大比开始,从来没有陷入过明显的被动。
哪怕对阵太孙那一场,也没有这般被死死压制。
前来观战的文武百官,大多都是士族出身。
“卢君威武,灭了寒素威风!”
“一品士族,名不虚传!”
“神州脊梁,不愧是范阳卢氏!”
“萧砚一点机会都没有!”
浑天台上,雷焕耳廓耸动。
“华,这小子顶不住了。”
张华神色如常:“司徒府最后一人,不过如此。”
别的不说,张华知道萧砚还有绝学阴神没有释放。
卢鹤亭看似攻势凶猛,将萧砚追得满场跑,但萧砚并没有受伤。
金墉台偏殿,太孙忍不住道:“卢鹤亭倒是有些本事。”
他暗暗思忖,如果自己对上卢鹤亭,的确不是对手。
司徒府,果然是底蕴深厚。
太康帝的阳神,却是一言不发。
以他的眼光,自然能看出端倪。
萧砚虽然被追逐,却没有露出败相。
擂台上,两人身影在各个角落穿梭。
众人甚至看不清刀剑挥舞的痕迹,只能看见罡气剧烈碰撞,炸出一坨坨气旋。
一波波汹涌气流,从擂台上铺开。
两人的武道真意,将天空云团搅得汹涌如潮,怒涛翻滚。
真意碰撞之声,宛如雷霆炸裂,听得人心惊胆寒。
观战的百姓和官员们,纷纷退出百丈。
尽管擂台有阵法隔开,汹涌的余波还是让普通人难以承受。
就在这时,卢鹤亭的声音陡然激昂。
头顶的五品文胆云雷篆,在空中急速飞驰,写下一句句诗词。
“穆穆我祖,世笃其仁。”
“其德克明,惟懿惟醇。”
“宣慈惠和,无竞伊人。”
“岩岩我考,莅之以庄。”
“……”
这首《祖德颂》,在整个金墉城传荡开来。
声音循循然,直入人心神。
城内城外,成千上万的人听得心神激荡。
恍惚间,只觉士族代代威德,凛然不可侵犯。
司徒府众人神色凝重,齐声应和这首颂歌。
歌颂祖宗功德的诗词,像是为世家大族量身定做。
由卢鹤亭这样的一品士族郎君念出来,更是自内而外透着高贵典雅,盛气凌人。
边军武夫们虽然不懂诗词,却也能感觉到强大的气势。
浑天台,张华轻笑一声:“呵,祖德颂?
若非文运池邪术,卢鹤亭如何能修到五品文道?”
雷焕却道:“华,莫要说酸话。
这诗词虽然我听着也不舒服,但你看卢鹤亭,剑意和身法都加强不少。
文胆之力很强,萧砚似乎顶不住了。”
就在这时,又一道清气落在两人身边。
穿着邋遢如山野村夫,胡须蓬乱的阮籍,出现在雷焕身旁。
他皱眉道:“又是臭不可闻的士族气味。
谁说萧砚顶不住了?
我看未必吧!”
雷焕双手抱胸:“虽然,萧砚的诗词我也爱听。”
“但他的四斗文胆,还能压住卢鹤亭的五斗文胆?”
“难说。”张华言简意赅。
雷焕摇头:“华,不能输不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