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亚瑟·黑斯廷斯
“我出来办点事,正好路过附近。”菲欧娜把银烟盒合上,轻轻搁在膝头:“怎么,不想见到我吗?”
亚瑟坐在她对面,手杖靠在座位旁,白手套还戴在手上。
“你当然随时可以来。”亚瑟抬眼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眼她,菲欧娜的领口处别着一枚小小的银质夜莺胸针,那是多年前亚瑟送给她的,至于是多少年以前,现在已经记不清了:“只是……”
“只是什么?”菲欧娜假装没发现亚瑟在打量她,只是随手把烟盒塞回了手边的丝绸提包里:“只是你觉得我应该提前递个帖子?还是你觉得我不该在白厅附近出现,以免给第二秘书先生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你非得把话说的这么难听吗?”亚瑟眉头一皱,不过很快便又舒展开了。
说实在的,菲欧娜要是和他客客气气的说话,他反倒不知道该摆出什么态度对付她,但刚刚这段夹枪带棒的挤兑一冒出来,亚瑟立马就找回状态了。
是,或许在白厅、在海军部、在舰队街和白金汉宫,他确实是个体面人,但是在菲欧娜面前,他就算是个无赖又能怎么了?
反正她都已经这么认为了。
亚瑟把手套摘下来往座位上一扔,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道:“你都能在南海大厦堵我的马车了,我还有什么好怕的?”
菲欧娜只当他是在虚张声势,她挑衅似的问道:“你就不怕我找上《晨邮报》的记者?”
“怕,我当然怕了,白厅又有谁能不怕《晨邮报》呢?”亚瑟开口道:“不过你打算告诉他们什么呢?”
“我……”
菲欧娜刚刚张口,便感觉好像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这倒不是因为亚瑟身上没什么好爆料的新闻,而是能爆料的新闻虽多,但能拿出来说的却不多。
难道要告诉《晨邮报》:“亚瑟·黑斯廷斯是夜莺公馆的保护人?”
当然不能,她的生意还要做呢。
那就告诉《晨邮报》,这家伙利用夜莺公馆搜集伦敦政要情报的事情?
当然也不能,就算生意不做了,她还想安安稳稳的再活上四五十年呢。
那……不如告诉《晨邮报》,这王八蛋利用帝国出版和英格兰电磁电报公司引导社会舆论的罪行?
拜托,得说点《晨邮报》不知道的才行。
想来想去,菲欧娜觉得,或许只有一条路可行,那就是告诉《晨邮报》:“亚瑟·黑斯廷斯压根不是什么令人作呕的深情之人,他利用弗洛拉·黑斯廷斯小姐接近肯辛顿宫核心圈的计划是早就拟定好的。”
可如果真是这样的话,自己还有什么好生气的呢?
把他整倒了,然后两个人再一起“开开心心”的过“苦日子”吗?
且不论届时两人能不能开开心心的,也不论所谓的苦日子到底有多苦。
单是以菲欧娜对这家伙的了解,就知道他不是那种可以本本分分过日子的男人。
一个能在圣马丁教堂上演复活神迹的家伙,一个从彼得堡连滚带爬也要回到权力核心的政棍,是没办法用一则丑闻束缚住的。
哪怕他的名声真的在伦敦臭大街了,他也大可以像当年的拜伦勋爵一样,拍拍屁股便跑到异国他乡开启新生活。
更遑论,他还不是拜伦那样只会动动笔杆子的文人,他的手里还控制着帝国出版、英格兰电磁电报公司,在德意志有着一大帮门生故吏,在法兰西有着成群结队的挚友亲朋,倘若他一咬牙一狠心地加入外国国籍,法兰西的路易·菲利普肯定会对他竭诚欢迎,而汉诺威的恩斯特一世也不是不能接受这位“知错能改”的新保王党人效忠。
甚至于,爱惜人才的沙皇尼古拉一世,看在他的恩师达拉莫伯爵的份上,恐怕也不是不能网开一面,赏红顶商人赫斯廷戈夫一个三品文官当当。
而向来乐见英国人倒霉的美国乡巴佬,也肯定会极力推崇这位遭到英国政府不公迫害的爵士,反英斗士的名声可以让他在纽约继续做他的生意,而英国爵士的头衔则可以让他在波士顿的舞会上继续招蜂引蝶。
如果以上这些事情真的发生,届时舰队街那帮见风使舵的新闻媒体,恐怕又要转过头来抨击政府,指责他们居然会为了一些微不足道的私生活问题而让不列颠失去了一位如此重要的人才。
而结果就是,菲欧娜·伊凡小姐,她这位敢于揭露亚瑟·黑斯廷斯真面目的高贵淑女,反倒变成了英国社会目光短浅的缩影了。
这实在是太气人了!
菲欧娜越想越气,最后干脆把那股无名火全撒在了亚瑟身上。
“总而言之。”她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活像个刚在牌桌上输了钱的正派夫人:“你这人就是个混蛋!”
“菲欧娜。”亚瑟承认自己是个混蛋,但这不代表他认为菲欧娜有必要把这个结论随时随地挂在嘴边,他把二郎腿换了个方向,歪着脑袋看她:“你大老远从科文特花园跑到南海大厦,在我的马车里蹲了……我猜至少有半个钟头,就是为了来骂我一句混蛋?”
“谁在你马车里蹲了半个钟头?”菲欧娜矢口否认,她抬起下巴道:“我说了,我是出来办事,顺路经过。”
“所以不是特地来见我的?”
“谁会特地来见你?除了海军部那帮没骨气的办事员,当然,埃尔德·卡特先生除外,他经常来照顾我的生意。”
亚瑟倒是没有纠结埃尔德为什么最近越玩越变态的问题,毕竟海军部的工作压力很大,而且变态也是昆虫纲许多动物的必经过程之一。
“那你为什么在我的车里?”
“你的车很金贵吗?难道不允许一位淑女过来避避雨?”
“这还真让你说中了,我的车没有淑女做过,是绅士的领地。”
“我……”菲欧娜闻言一愣:“这辆车真没有其他女人坐过?”
“你相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