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意思。”
他绕着亚瑟踱着步子:“我见过无数人在我面前跪下,为权势、为复仇、为永生不死。他们痛哭流涕,他们咒骂命运,他们把自己出卖灵魂的理由粉饰得崇高无比。而你……你只是平静地走进来,像走进了一场早就料到的雨。你把你那点该死的、软弱的、微不足道的良心像是旧外套一样脱下来,整齐叠好,放在脚边。”
说到这里,阿加雷斯忍不住感慨:“咱们认识多久了?二十五年?时间过得真快。”
“快吗?”
“快!”红魔鬼笑得简直合不拢嘴,他情不自禁地舔舐着嘴角的尖牙:“对于一个曾经愿意用自己的前途拯救街头贫困儿童的人来说……”
他刻意顿住,像是在品尝那个名字的滋味儿:“很快!”
亚瑟的睫毛动了动。
他想起了那个夜晚,硝烟,火药味,泰晤士河面倒映的橘红色火光,马蹄踏过碎石迸出的火星……
他只是跑。
就像后来很多次那样。
就像弗洛拉在信里写的那样。
魔鬼的声音忽然放轻了,轻得像在叹息:“亚瑟,你终于向我下跪了吗?”
亚瑟没有回答。
阿加雷斯也不需要他回答。
他重新笑了起来,那笑容里带着无上的餍足,他终于品尝到了熟透果实中心的甜美。
红魔鬼闭上了眼睛,双手环抱紧紧地拥抱着自己:“你跪的究竟是我?还是她眼中那个从未存在过的、纯粹勇敢的、值得被永远敬爱的人?喔,亚瑟,你明明知道……那个人早就死在了1832年的夏天。”
亚瑟沉默了很久。
久到阿加雷斯唇边的笑意从餍足变成了玩味,又从玩味里渗出了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犹疑。
亚瑟抬起眼,面无表情地盯着眼前的红魔鬼,像是终于厌倦了这场猫鼠游戏:“阿加雷斯,你说得很对。”
红魔鬼的眼珠停住了,他没有接话。
亚瑟开口道:“我救不了任何人,我甚至救不了我自己,我命中注定就是要下地狱的。但……”
亚瑟将弗洛拉的信笺揣进兜里,遗憾地摇了摇头道:“但是弗洛拉并不知道这些。她不知道我那天晚上下达了什么命令,不知道有多少人因为我遭过罪,更不知道我截留过什么、出卖过谁。”
阿加雷斯的笑容僵在了唇角。
他盯着亚瑟,盯着这个二十五年来一步一步走入他掌心的契约者,盯着这个终于亲手剥下人性、将良心叠好放在脚边的人。
“小……小混蛋,你……你想要干什么?”
亚瑟淡然地重新扣上他的礼帽:“他勇敢、无私、纯真,他不计代价地救人,他相信正义,相信公理,相信一个人的善举可以改变另一个人的命运。”
阿加雷斯睁大了眼睛:“他死了,他躺进了棺材里!”
“是的,他死了。莎士比亚也死了,但是这不妨碍特鲁里巷和科文特花园每天都会上演他的舞台剧。”亚瑟笑得轻松写意:“上帝保佑,他死之前给我留了个好底子,让我可以冒用他的事迹欺世盗名。”
阿加雷斯愣在那里。
“欺世盗名?”他重复着这个词,声音古怪,像是第一次学习这门语言:“你管这叫……欺世盗名?”
亚瑟没有看他,他低着头,不紧不慢地整理着手套的褶皱。
“死人的事迹留在画框里,死人的名字印在诗集扉页上,死人的传说被母亲讲给孩子听,在壁炉边代代相传。而活人需要肯辛顿宫的信任,需要黑斯廷斯家族的承认,需要在维多利亚继位的最初几年里站稳脚跟。弗洛拉信里的那个英雄帮不了我,他太干净了,干净到承受不了任何权力。”
他顿了顿:“所以我把他收起来了,收进箱子底,收进每一个不得已和权宜之计。”
阿加雷斯的喉咙滚动了一下:“可你现在……”
“现在?”亚瑟坦然迎上了那双猩红的眼睛,一手挽在身前微微躬身:“抱歉,现在是扫墓时间。”
……
肯辛顿宫,会客室的窗帘紧闭。
约翰·康罗伊没有落座,这位肯辛顿宫的大总管站在壁炉前的地毯中央,几乎一刻不停地来回踱着步子。
“我再说一遍,殿下,这不是道义问题,这是政治问题!”康罗伊停下脚步:“我知道您对弗洛拉的感情,她是您的首席女官,陪伴着您度过了很艰难的一段岁月。但是,现在依然还留在肯辛顿宫的,有谁不是这样的人?如果论起忠诚,我相信您也承认,没有人能比我对您更忠诚。而我,不建议您在没有搞清事实真相前强行为她出头!”
“我知道你是在为我考虑,约翰。”肯特公爵夫人的声音很轻,她的德国口音听起来就像是卡在了喉咙里:“但是……但是我相信弗洛拉肯定没有做那些事,她绝对是清白的。”
“殿下!”康罗伊的语气放软了些,像是在教导愚钝的学生:“她做与没做,从来不是问题的关键!关键是,这件事已经传开了。您知道她们现在在传什么吗?黑斯廷斯小姐与某位宫廷近臣存在逾越礼数的私密往来!她们不说名字,就是为了方便继续捕风捉影!”
公爵夫人攥紧了扶手,她想起弗洛拉半个月前来请安时的样子。
那姑娘瘦得厉害,腰身束得比往日更紧,眼下一圈淡青,扑了粉也遮不住。
她行礼时身子晃了晃,扶了一下门框才站稳,却仍对她笑了笑,说是昨晚没睡好,不碍事的。
“那如果……”公爵夫人开了口又停住,转而改口道:“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弗洛拉又该怎么办呢?”
康罗伊轻轻笑了:“殿下,您在英国生活了四十年,但您太善良了,以致于现在依然没学会怎么和这里的人争斗。如果您此时强行出头,她们就不会善罢甘休,她们会把这件事越扯越大。今天问弗洛拉与谁私通,明天就会问肯辛顿宫为何疏于御下,后天就会有人翻出您和陛下的关系……母女不和?宫廷干政?肯辛顿宫风气败坏、道德沦丧?她们会一直把火烧到您的身上!”
公爵夫人闻言脸色白了:“那……约翰,难道我们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吗?弗洛拉,弗洛拉该怎么办?”
康罗伊背过身去,他看向窗外道:“我想,弗洛拉的事情,黑斯廷斯家族自己会处理的。他们不会容忍一个败坏门楣的女儿。弗洛拉最好的结局,就是留在苏格兰的乡下静养。伦敦从今往后,不会有人再提起她的名字了。”
他顿了顿:“这对她,对我们,都是最好的安排。”
公爵夫人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弗洛拉替她梳头时那双灵巧的手,想起每次从乔治四世或威廉四世那里受气后,弗洛拉替她加油打气,陪她在花园散心的身影。
她欠那姑娘的。
可,她能还吗?
“殿下。”康罗伊转过身来,半跪在肯特公爵夫人身前,就连声音也重新变得柔和:“您不必自责,您从未亏欠过任何人。您只是做了在政治上最有利的选择。”
公爵夫人闻言痛苦地深吸了一口气,嘴唇颤抖着垂下了眼睛。
“是的,政治上最为有利……”
那声音,空洞地,连她自己都不认识自己。
壁炉中的火焰不合时宜地一声爆响,敲门声响起。
康罗伊的眉峰猛地一蹙,他站直了身体,温和地神情也重新被一贯的大总管威严代替。
“谁?”
门外是侍从压低的嗓音。
“约翰爵士,黑斯廷斯求见。”
康罗伊的动作顿了一瞬。
“哪个黑斯廷斯?”
“内务部的,亚瑟·黑斯廷斯爵士。”